九年前的盛夏,燥热沉闷,风卷着市井烟火扑在窗上,喧嚣满世。
我在一片纯白的寂静里睁开眼。
世界是亮的,可我的记忆是彻底漆黑的空白。
没有前尘,没有来路,没有故事。
我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从何而来,想不起自己过往十几年的人生轨迹。
更荒诞的是——我的脑海里同时缺失两段岁月。
一段是属于这具身体的现代童年、少年过往。
一段是根植灵魂、却抓不住任何画面的古代前尘。
仅剩一缕孤绝、笃定的意念悬浮在心间:
我本不属于这里。
病房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清淡冷冽。我看着自己陌生的手掌、陌生的躯体、陌生的周遭一切,心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洞。
像是一个凭空被塞进人间的人,无根、无籍、无凭。
房门被推开时,走进来的是林正宏。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男人眉眼沉稳,身姿端正,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与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他看着我苏醒,没有过度激动,只有一种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的安稳,可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陌生与审视。
那是父亲看孩子的温柔,也是普通人看“变了一个人”的隐晦疑虑。
他坐在床边,一字一句,耐心告诉我所有的一切。
我的名字:林星逾。
我的年纪、我的家庭、我的住址、我的从小到大。
他像在给一个全新的人,建档、立世、交代人生。
我安静听着,悉数收下。
这些文字、这些故事、这些过往,完整、具体、真实。
可于我而言,全部是别人的人生。
我听得懂,记得住,却感受不到半分共鸣。
没有熟悉感,没有回忆翻涌,没有半点“这是我曾经经历过的事”的真切。
不久,苏慧岚走了进来。
母亲的情绪比父亲外露太多。她眼底有泪、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可落在我脸上的目光,细细密密、反反复复,像在辨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她太熟悉他的眉眼灵动、他的活泼顽劣、他所有的小习惯。
可此刻躺在床上睁眼的人,眼神空、心性静、气质凉。
没有半分从前的鲜活跳脱。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心底的疑惑已经悄然生根。
出院归家的那一天,我第一次踏进林家的门。
林老太早早候在客厅,满脸疼惜,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平安就好”。老人的爱是最纯粹的疼爱,只盼我康健,不问过往、不究变化。
可我站在阖家温情里,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家里的一切,烟火、陈设、氛围、亲人,都真实温热。
唯独我,是多余的、错位的、借来的。
九年前,是一切故事的起点。
我以一场彻底的双记忆空白,降临在这具躯体。
没有古代回忆支撑灵魂,没有现代回忆立足人间。
我只能靠着家人的口述,一点点拼凑“林星逾”的人生模板,笨拙地学着扮演另一个人。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
家人的察觉、试探、疑虑、沉默、迁就,
在岁岁年年里,悄然滋生、慢慢堆叠。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大病失忆、性情大变。
无人知晓,
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互换,悄然而至。
无人知晓,
这场长达九年的人间寄居,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