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震天，朔风如啸，三十万铁浮屠全线压阵，黑甲铁骑铺展千里原野，马槊如林，寒芒映死灰般的天穹。异族主帅勒马登高，冷漠注视着渺小孤悬的滹沱隘口，眼底尽是睥睨与轻蔑，在他眼里，这座残损的边关、五千缺粮少甲的守军，不过是踏平中原路上一层转瞬碾碎的浮尘：“全军攻城！踏平此关，南下屠城！”
惊雷般的号令响彻北疆旷野，数万铁骑奔腾而出，马蹄踏碎冻土，大地震颤轰鸣。无数攻城云梯、撞城巨木、投石机推进，黑压压的兵潮向着单薄残破的隘口城墙，轰然碾压而来。
漫天投石破空呼啸，磨盘大小的巨石遮天蔽日，狠狠砸落城头！
轰隆——！青砖炸裂，碎石飞溅，残破的垛口瞬间被砸塌数段，驻守其上的士卒来不及躲闪，连人带砖被巨石碾碎，血肉混着砖石碎末轰然落地。
惨烈的总攻，骤然开启。
“稳住防线！弓手列阵，长枪守垛！”卫承琰嘶吼传令，身披重甲立于城头最险处，亲自调度全线防御。
义师将士早已置之死地，无粮可依、无援可盼、无后路可退，唯有以命换命。西荒死士持刀伫立垛口，面对层层叠叠攀爬而上的胡兵，刀刀拼死、步步浴血，倒下一人，立刻有人补上空缺，死守不退。关内残兵紧随其后，明知必死，依旧攥紧兵刃，用血肉之躯抵住异族滔天兵锋。
城头尸骸层层堆叠，鲜血顺着城墙沟壑源源不断流淌，染红整面青石壁垒，汇入城下冻土，凝出暗红的血痂。
一轮猛攻，半个时辰，铁浮屠前仆后继，死伤数千，却丝毫没有退意。关外尸山堆积，关内血浸城头，五千守军已然折损近千。最可怖的疲惫与绝望，悄然蔓延。腹中无粮、创口无药、身躯透支，每一次挥刀都耗尽全身气力，每一次格挡都是赌上性命的死搏。可所有人都在死撑，撑着身后的中原万里山河，撑着南迁百姓的最后生路，撑着庙堂早已背弃的家国大义。
城头血战正酣，人人浴血忘身，无人察觉内城僻静的角门处，一场致命的背叛正在悄然上演。
周炳立于阴暗的城门甬道，面色冷白，眼底无半分家国大义，只剩权欲与贪生。朝堂的密信、断粮的绝境、铁浮屠的滔天兵势，早已让他心中笃定大胤气数已尽，义师必亡。与其陪着死局殉葬，不如叛国投敌，换一世荣华。
他屏退所有义师值守士卒，只带自家数百亲信京营亲兵，手握内城偏门钥匙，两手微微颤抖，却义无反顾缓缓推开沉重的城门木栓。
嘎吱——
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在震天厮杀中微不可闻。紧闭的边关侧门一道缝隙悄然敞开，关外凛冽的寒风与血腥气，瞬间灌入内城。
早已经埋伏在侧关外的铁浮屠精锐死士，望见城门开启的暗号，眼眸骤亮。数百身披暗甲、暗藏利刃的异族敢死队借着厮杀噪音的掩护，弯腰疾行，悄无声息穿过城门缝隙潜入滹沱隘口内城腹地。
周炳低声对领头的异族统领道：“外城防线已被死死牵制，内城无兵驻守。拿下中军，斩杀陈野、卫承琰一众，此关即刻归你们所有。”
异族统领阴冷一笑，颔首示意。
数百潜兵，迅速分散蛰伏，藏于街巷屋舍、墙体阴影之中，只待总攻最烈之时，发动致命背刺。
城头血战，依旧惨烈至极。陈野立身北墙最前沿，旧伤尽数崩裂，经脉灼痛难忍，掌心血痕未干，手中短刀早已砍得卷刃。他连斩数十名登城胡兵，浑身浴血，衣袍浸透浓稠血浆，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沈孤鸿扶着城垛，强压剧烈的咳嗽，目光扫视全城防线，凭借智谋不断查漏补缺，调度仅剩的兵力填补城墙破绽，可兵力终究太过单薄，破绽越来越多。
“撑住！再撑三个时辰！拖到敌军力疲，我们便有喘息之机！”沈孤鸿沉声嘶吼。
可话音未落，城内骤然响起凄厉的惊呼和兵刃厮杀声！
“内城遇袭！有敌兵潜入！”
“后方杀进来了！”
惊天变故，猝不及防！所有人骤然回头，心头骤沉。前线死守城墙，后方腹地遇敌，腹背受敌，全线崩盘的死局轰然降临！
潜藏的数百铁浮屠死士骤然暴起，直冲中军大帐、粮草营地、传令哨塔，一路屠戮、一路纵火。火光瞬间在内城燃起，浓烟滚滚，遮蔽半边天际。
正在城头死战的京营士卒，见状彻底军心崩塌。本就战意涣散、心存怯弱的他们，瞬间丢盔弃甲，四散逃窜。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弃械奔逃，有人干脆跟着叛兵一起，趁乱劫掠作乱。
“周炳！”卫承琰目眦欲裂，瞬间看透一切，“是他开的城门！他叛国了！”
城头防线，因为后方大乱、京营溃败，瞬间出现巨大缺口。
正面攻城的铁浮屠大军抓住破绽，全力猛攻，无数胡兵顺着缺口冲上城头，密密麻麻涌入城关。
外城破、内城乱、军心崩、腹背敌，滹沱隘口彻底陷入绝境。
赵山浑身带伤，硬生生杀出一片血路，冲到陈野身侧，嘶吼道：“将军！内城尽乱，叛兵横行，关口守不住了！我们带人突围，保存火种！”
突围？陈野抬眼，望着漫天烽火、遍地尸骸、溃散的士卒、肆虐的胡兵，望着关外一望无际的三十万铁骑。身后，是无险可守的中原，是千万待死的百姓，是繁华将碎的京华。退一步，山河尽碎。他缓缓摇头，目光澄澈而决绝，浴血的面容上，无半分惧色，只剩悲壮凛然。
“无处可退。此关破，中原亡。朝堂可弃山河，将士可弃兵刃，周炳可弃家国。我辈义师，不可弃万民，不可弃本心，不可弃这万里九州！”陈野猛地抬手，高举卷刃短刀，对着残存的所有将士，厉声嘶吼，“所有残存将士，弃城墙，结死阵！不退、不降、不溃！以我血骨，堵死城门缺口！以我残躯，护住中原最后一道屏障！”
残阳穿透硝烟，洒在残破的边关城头。两千余名义师残兵，历经血战、忍饥耐寒、腹背受敌，此刻无一人逃窜、无一人投降。他们踏着满地同袍尸骨，迅速收拢阵型，结成坚不可摧的死战方阵，死死堵在内城与外城的缺口之间。
西荒死士在前，甲兵居中，残卒护后，区区两千残兵，硬生生挡住数万胡兵的推进之路，以血肉为壁垒，以骨躯为城关。
刀断，便用拳打。臂折，便用身挡。血流尽，便以命殉关。
周炳带着亲信立于街巷高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满脸难以置信。粮草断绝、腹背受敌、家国背弃、绝境崩盘，这群布衣将士，竟然依旧死战不退！
疯了！在他眼里，这群人皆是不识时务的疯子。可漫天烽火之中，那支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孤立无援的队伍，却比整座大胤的庙堂权贵，百倍巍峨、千倍坦荡、万倍铮铮！
异族主帅杀入内城，望着死死堵死缺口的义师死阵，眼底杀意滔天，冷声下令：“全军压上！碾碎这股残兵！屠尽城关，鸡犬不留！”
铁骑再度冲锋，兵刃再度交击，最后的血战，最悲壮的殉关，彻底开启。
关外三十万胡尘浩荡，关内两千血骨铮铮，举世皆弃的危关，只剩孤忠死撑。
一躯残骨拦胡马，满腔孤血护中华。
纵使庙堂皆负我，犹以寸土葬黄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