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刺破北疆沉沉寒雾。一夜血战过后,滹沱隘口死寂得骇人,城头血痂凝冻在青砖缝隙,夜风一吹,硬得像铁。遍地断矢残戈尚未清理,战死将士的尸身整齐排列在城墙内侧,白布覆身,静默无声。
五百余条性命,换来了隘口一夜安稳。可安稳仅仅只是片刻假象,天刚大亮,关外大地便传来连绵不绝的沉闷震响。不是风声,不是流水。是马蹄踏碎冻土、是铁骑碾压山河的万军轰鸣。
卫承琰登高极目,远眺北方原野,眼底骤然沉如寒渊。
地平线尽头,黑压压的铁浮屠军阵如潮水蔓延而来。黑甲连片,铁骑如云,无数高头战马、长柄马槊、重甲死士铺展千里,遮蔽北疆晨光。
昨夜来袭的数千先锋,不过是探路蝼蚁,铁浮屠三十万主力已全部抵达!烟尘滚滚,兵锋滔天,压迫感隔着数里旷野死死罩住整座隘口。异族大军步步列阵层层铺开,合围之势顷刻成型,将小小的滹沱险关牢牢锁死。
赵山按住肩头伤口,望着关外无边无际的胡骑,牙关紧咬:“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一夜试探,摸清了我们布防虚实,今日起,便是不死不休的强攻。”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死战从破晓这一刻方才开始。
可比关外强敌更先压垮人心的,是来自身后京华的致命一刀。
清晨巳时,南下催粮的快马斥候狼狈奔回隘口,浑身带伤、口唇干裂,跌撞冲入中军大帐,声音绝望刺骨:“报——!京华粮草,彻底断绝!”
帐内众人神色骤变。
斥候跪地喘息:“户部以‘前线消耗不明、义师花销难核’为由,暂缓一切粮草军械调拨!不仅新粮不发,原定按月拨付的补给也全部截留,一粒不送!南下州县征调的民间储粮也被朝堂文书勒令禁止,称‘未经圣允,私征民粮形同越制谋私’!”
大帐死寂如冰窖,军中存粮本就只余半月余量。昨夜血战损耗、伤员激增、全军日夜戒备,粮草消耗翻倍。如今后方彻底断供、民间征调被禁,五千守军陷入无粮绝境。
沈孤鸿身子微微一晃,久病的脸色惨白如纸,却瞬间看透朝堂阴毒算计:“他们要饿死前线将士。不派兵、不助战、不送粮,坐等我们被铁浮屠耗死、战死、饿死在隘口。待全军覆没,他们便可名正言顺追责说我们治军无方、守关不力、擅自妄为、祸乱边防。”
最狠的从不是战场厮杀,而是庙堂借外敌之手,清掉心腹大患。
周炳立在帐侧,听闻粮草断绝,眼底非但无忧,反倒掠过一丝隐晦窃喜。他本就是旧党旁支,暗中早已收到京中密信。朝堂本意,便是借胡灭师,坐收残局。
周炳当即踏出一步,高声发难,语气义正辞严:“陈参赞!如今粮草断绝、朝廷停拨补给,皆是你擅自调兵、强行逼战、激怒外敌所致!
“昨夜你强令京营士卒填守险地,无端损耗兵员,逾越职权、私擅用兵!
“如今陷入绝境,皆是你一意孤行之过!”
颠倒黑白,张口即来。
昨夜若不是陈野强行压他出兵,北墙早已破城、隘口早已沦陷。
此刻却尽数将罪责推给浴血守关之人。
与此同时,帐外传来吏卒低语。
随军御史宋谦,一夜未眠,草成万言弹劾奏疏,快马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华皇宫!
无人知晓奏疏内容,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笔刃无血,却最杀人。
陈野抬眸,目光冷彻如霜,扫过周炳:
“昨夜北墙将破,你拥兵不救、坐视同袍战死,视而不见。”
“今日大敌围城、粮草断绝,你不思共御外辱、安抚军心,反倒当庭构陷主将、扰乱军心。”
“周炳,你可知何为军法?”
周炳毫无惧色,反而挺胸冷笑:
“军法乃朝廷之法,不是你布衣私刑!陈某无官无爵,越职掌兵、擅调王师,本就是大违体制!如今兵败在即、粮草耗尽,你百口莫辩!”
他吃准了朝堂站队,吃准了帝王猜忌,吃准了义师无后台、无根基、无皇权庇护。
乱世最荒唐的一幕,就此上演。
外敌围城、国运垂危、山河将破。
关内庙堂余孽,依旧忙着内斗、构陷、追责、清算。
卫承琰双拳紧握,胸腔怒火翻腾:
“外寇未灭,内奸先狂!”
“我们在前线以血肉挡举国之祸,他们在后方以笔墨杀护国之人!”
沈孤鸿缓缓抬手,压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语声苍凉却清醒至极:
“争吵无用,追责无用。”
“奏疏入京,帝王必然顺水推舟。”
“粮草断绝,军心必乱。”
“宋谦的笔墨、周炳的掣肘、朝堂的阴私,此刻比关外三十万铁骑更致命。”
话音未落,城外传来阵阵骚动。
京营士卒私下听闻粮草断绝、主将被劾、朝廷停援的消息,人心彻底浮动。
原本就战意低迷的京营兵,瞬间军心溃散。
不少士兵放下手中修缮城墙的工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惶恐、低声抱怨。
“朝廷不管我们了?”
“没有粮草,怎么守?”
“义师得罪朝堂,我们也要跟着送死?”
恐慌如瘟疫,瞬间蔓延整座隘口。
更甚者,周炳暗中授意麾下亲信,故意散播流言——
“陈参赞一意孤行,强行开战,触怒铁浮屠,连累全军必死!”
“与其白白饿死战死,不如开城议和,尚可保全性命!”
开城议和四字,如毒刺扎进军心深处。
赵山听得目眦欲裂,拔刀欲出:“我去斩了这群乱军心的鼠辈!”
“站住。”
陈野沉声喝止。
他目光透过帐门,望向城头慌乱的士卒、望向关外黑压压无边无际的胡骑、望向万里之外那颗冷漠猜忌的帝王之心。
前无退路,后无援兵。
外有三十万强敌,内有军心大乱、奸人掣肘、朝堂构陷、粮草断绝。
出道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彻底、如此无解的绝境。
西荒绝境,是天灾肆虐、群敌环伺,可人心尚齐。
京华归途,是朝野昏暗、权奸当道,可尚有公道。
唯独此刻。
天、地、朝、野、人、心,尽数为敌。
陈野缓步走出大帐,立在寨门高台之上。
朔风猎猎吹动他破旧染血的衣衫,素色义旗在城头孤悬摇曳。
他看着城下惶恐不安的五千将士,看着伤兵累累、尸身未葬的城关,看着关外遮天蔽日的异族铁浮屠。
声音不高,却穿透所有慌乱嘈杂,响彻整座隘口:
“诸位听我一言。”
全军闻声,不由自主驻足侧目。
“朝堂断粮,是弃我们。”
“御史劾罪,是污我们。”
“权奸构陷,是害我们。”
字字属实,无人敢辩驳。
“他们想让我们饿死、战死、亡于胡骑。”
“再以败军之罪,污我忠义、毁我公道、抹去我们浴血换来的清平。”
将士们眼底悲愤、委屈、寒凉尽数翻涌。
陈野抬眸,目光坚定如铁,震碎所有绝望:
“可他们能断我粮草,断不了我守土之心。”
“能污我名节,污不了我辈护民之骨。”
“能构陷我一身功过,构陷不了天下苍生的是非公道!”
“今日滹沱关,我们退,中原尽碎,千万百姓沦为胡奴!”
“我们守,纵然朝堂负我、帝王负我、天下负我,我辈不负山河、不负苍生、不负本心!”
“粮草将尽,我们节粮死守!”
“军心将乱,我们以血立誓!”
“朝堂无援,我们以孤军,抗举国胡尘!”
他拔刀出鞘,刀锋划破掌心,一滴热血滴落冻土。
“凡愿留死守关者,我陈野与诸位同饥、同寒、同死、同葬!”
“凡欲离去、欲归乡者,我即刻放行,绝不追责!”
绝境见本心,乱世见风骨。
短暂死寂之后,西荒残卒齐齐举刀,声震山谷:
“愿随将军!死守危关!不负山河!”
义师军心,纹丝不动,铁血依旧。
关内千余残兵,看着那一身坦荡孤勇的背影,想起北地流离的百姓,想起家国破碎的故土,眼眶发红,纷纷举戈应和。
仅剩摇摆不定的京营士卒,怔怔伫立。
周炳站在人群后方,面色铁青,心底算计尽数落空。
他以为粮草断绝、奏疏入京、流言四起,必然军心崩盘、义师溃散。
却没算到——这支从炼狱爬出来的队伍,从不怕绝境。
关外,铁浮屠大阵之中。
异族主帅立于高头战马之上,望着关内短暂骚动又迅速凝一的守军,眼底掠过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
胡笳长鸣,响彻北疆!
三十万铁浮屠,全军压进!
真正的灭城猛攻,即刻开启!
关内无粮、朝中无援、腹有奸邪、外有死敌。
千古最险守关局,落在三千义士肩头。
庙堂欲尽忠骨路,孤戈独挡万胡尘。
纵然举世皆负我,不负九州不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