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后,月亮被浓云吞没,天地一片漆黑。滹沱隘口之外,数千堆敌营篝火忽明忽暗,战马嘶鸣断断续续顺着寒风撞向城墙。城头守军屏息凝神,甲叶都不敢轻易碰撞,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城垛之间来回回响。
赵山身披染血的皮甲,亲自守在北面最险要的拐角,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住关外的黑暗。他麾下西荒死士半数伏于垛口之后,弓手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下方旷野。
城内,周炳所领的京营预备队却远远靠在内城门之下,距离北墙尚有一大段距离。将士们神色惶惶,不少人握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周炳立于队伍后方,时不时抬眼望向城头,心里打着算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把自己的人填进血战。
城楼高处,陈野与卫承琰分立两侧,沈孤鸿强压下肺腑之间的咳意,靠着柱木,静静听着关外动静。随军御史宋谦裹紧一身厚裘,躲在箭楼之内,手中握着笔牍,一双眼睛却不断扫视全军,连士兵交谈的只言片语都要记下。
“听声音,敌军正在调动。”卫承琰侧耳分辨远方动静,压低声音,“不似主力总攻,该是先锋夜袭,试探我们的布防虚实。”
话音未落,关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胡笳。
呜呜的号角撕裂寒夜,黑压压一片铁浮屠轻骑自黑暗之中冲杀而出,马蹄践踏冻土,轰鸣如雷,直扑北墙之下。骑兵身后,数十架简易云梯被推着狂奔而来,火把高高举起,火光映出异族士兵狰狞的面孔。
“敌袭!”城头哨卒厉声嘶吼。
“放箭!”赵山一声令下。
漫天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胡骑成片栽倒在地,可后面的人全然不顾死伤,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转眼便冲到城墙根下。云梯重重搭在残破的城墙上,木梯剧烈摇晃,异族士兵举着弯刀,嚎叫着向上攀爬。
滚木擂石轰然砸落,碎石木屑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夜袭战正式开打,喊杀声震彻黑夜。
北墙压力瞬间暴涨,不断有敌人攀上垛口,西荒死士提刀上前近身搏杀,刀刃相撞之声刺耳,鲜血顺着青砖缝隙往下流淌,很快在墙根积成暗色水洼。
“请求援军!北墙兵力吃紧!”一名校尉嘶吼着朝城内方向挥手。
卫承琰立刻下令:“传令周炳,即刻率领京营预备队,赶赴北墙增援!”
传令兵飞快冲下城楼,奔向周炳的驻地。可是,军令过后,北墙依旧在死战,京营兵马迟迟不见动静。
城头望见,周炳的队伍依旧停留在原地,只派出寥寥百余步卒慢吞吞往前挪动,主力按兵不动。周炳站在阵前,借口要提防敌军另有伏兵偷袭内城,不肯全力驰援北墙。
“混账!”赵山一刀劈落一名爬上城头的敌兵,望见后方迟迟不到的援军,怒火攻心,“大敌当前,他竟敢按兵不动!”
北墙守军伤亡不断增加,几处垛口几度险些失守,全靠西荒死士以血肉硬生生堵回去。士兵负伤倒地的哀嚎、兵刃交击的脆响、胡人的嚎叫混作一团。
箭楼之内,宋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笔下飞快记录,却只字不提周炳拥兵不救,反倒着重记下“义师部卒伤亡惨重,阵脚几近动摇”。
沈孤鸿看得分明,拳头暗暗攥紧:“他这是坐视我们损耗实力。若是北墙今夜失守,整座隘口便完了。”
陈野双目冷得像关外寒冰,危急关头,已经没有时间回去争执问责。
“卫承琰,你带中军两百精锐,立刻奔赴北墙,稳住防线。我亲自下去找周炳。”说完,陈野提刀快步下城,踏着满地血水直奔京营驻地。
周炳看见陈野满身血污快步走来,心里微微一慌,嘴上依旧强撑,拱手故作姿态:“陈参赞,末将正在谨守内城,提防敌人声东击西,不可轻易调动主力……”
“声东击西?”陈野打断他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敌军主力就在北墙,城头火光连天,你看不见?城墙一旦被攻破,内城守得住吗?你手握两千兵马,眼睁睁看着同袍在城头浴血,按兵不动。若是北墙陷落,隘口崩塌,数十万胡骑踏入中原,这个罪责,你担得起?”
周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心存侥幸:“末将乃是奉朝廷密令,保存京营实力……”
“朝廷密令是叫你守国土,不是叫你坐视将士送死。”陈野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周炳双眼,“现在,全军驰援北墙。再敢推诿,军法处置。”
夜色火光映照之下,他身上杀伐之气逼人。周炳被那股气势压得后退半步,心底生出真切的畏惧。他知道,此刻若是继续抗命,一旦关隘溃败,他必死无疑。
权衡片刻,周炳咬牙,终于挥下令旗:“全军——赶赴北墙!”
两千京营兵马这才匆忙向着北面城墙狂奔而去。
京营士兵冲上城头投入厮杀,北墙紧绷到极致的防线,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城下的铁浮屠先锋见城头忽然增兵,强攻的势头渐渐受挫。又猛攻半个时辰,丢下数百具尸体,伴随着一声胡笳鸣响撤回关外黑暗之中。
喧嚣厮杀缓缓退去,只余下遍地哀嚎与火光余烬。
夜袭结束,隘口守住了,可代价极为惨重。
北墙城头,横七竖八躺满尸体,义师死伤三百余人,关内旧残兵折损两百多。青砖被鲜血浸透,夜风一吹,寒意刺骨。伤员躺满城墙下的空地,呻吟不绝。
赵山浑身溅满鲜血,肩头被弯刀划开一道深深创口,简单用布条草草包扎,走到陈野面前,声音沙哑:“方才若是援军再晚片刻,北墙就破了。周炳此人私心太重,留着是大祸。”
卫承琰一身铠甲也染了血,眉头紧锁:“今夜只是敌军先锋试探。铁浮屠主力不日便至,到时候是铺天盖地的猛攻。内部若是依旧这般互相掣肘,就算将士再悍勇,也守不住这座关隘。”
城楼箭楼之内,宋谦已经写完一卷笔录。他将今夜战事,大半归咎于义师调度失当,轻描淡写掩去周炳拥兵观望的罪责,准备快马递往京华。
沈孤鸿拿到手下人偷偷抄录下来的片段,看完之后,递给陈野。
“看见没有。我们拼死守住城关,传到帝王案前,说不定就变成另一番模样。打赢尚且要遭人笔墨构陷,若是稍有失利,便是万劫不复。”
陈野看着简牍上歪曲的记录,浑身微微发抖。
城下,伤兵的痛呼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关外,敌营篝火依旧连绵不绝。
前方是数十万即将压境的异族铁骑,后方是京华送来的监军文书,是随时可能到来的弹劾,是迟迟不见踪影的粮草。身旁同营,还有手握兵权、一心保存实力的副将。
守关之路,步步皆是死局。
陈野抬眼望向墨色沉沉的天穹,又回头看向那些浴血之后疲惫倒地的将士。
“把今夜战死的士卒姓名一一登记。伤者妥善安置。加固所有受损城墙,天亮之后,全军加倍戒备。至于周炳、宋谦。大敌未灭,不可自乱阵脚。但他们做下的每一件事,我们也要一字不差,留存凭据。关外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朔风卷过城头,残破的义旗在血色晨光来临之前,孤独地猎猎作响。关外,大地隐隐传来沉闷震动,铁浮屠的主力大军,正在日夜兼程赶来。
一夜血战危墙下,功过颠倒在笔端。
孤师独挡千重寇,身后仍藏万重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