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兼程两日两夜，大军踏过满目焦土，终于望见了滹沱隘口。
两山夹峙，一道峡谷扼住南北要道，滹沱河自山底奔腾而过，河水冰冷湍急。这是中原北方最后的天然屏障，一旦此关失守，一望无际的平原再无阻碍，铁浮屠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京畿。
可眼前的隘口，早已不复完备要塞的模样。
关外的外围堡垒尽数焚毁，断壁残垣焦黑一片，地面散落着折断的矛戈、腐烂的箭矢，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将士尸骨。关上守军残部不过千余人，衣甲破烂，面带饥色，人人眼底皆是挥之不去的惶恐。原先驻守此处的主将已经战死，剩下的校尉勉强收拢残兵，死守孤城，日日盼望着朝廷援军。
大军抵达关下之时，城墙上的残兵望见旗帜，先是一阵骚动，待到看清那面朴素无纹的义师大旗，才慌忙打开关门。
隘口守将校尉满身血污，跌跌撞撞迎出关来，眼眶通红。
“总算是等到援军！铁浮屠游骑已经日日在关外旷野游走，最多三日，敌军主力便会兵临城下！”
陈野翻身下马，踏过满地碎石焦土，抬眼打量残破的城关。城墙多处垛口坍塌，箭楼被大火烧得半毁，储存的滚木擂石损耗大半，粮仓之内存粮寥寥无几。
卫承琰快步登上城头，环视整个隘口地势，心头沉甸甸往下沉。
“关防破损严重，军械不足，守兵疲惫。我们带来的两千五百义师，加上朝廷配属的两千京营兵，再加上关内一千残卒，合计五千五百余人。要抵御数十万铁浮屠主力，兵力依旧捉襟见肘。”
一行人刚刚入城，矛盾便已接踵而至。
朝廷派来的副将周炳，手握朝廷赋予的分调兵权，一进关隘便自作主张，将带来的两千京营兵尽数安置在内城最安全的区域，不肯分派人手去修补外墙、布防外围堡垒。
赵山奉命带人抢修坍塌的北面城墙，前去调遣京营士卒协同劳作，却被周炳手下的亲兵拦在营寨之外。
周炳一身铠甲，神色倨傲，当众出言推诿：“周某麾下京营兵士乃是朝廷精锐，岂能用来做搬石垒墙这种粗重苦役？修补城防，本就是关内旧残兵与你们义师的分内之事。若是胡骑攻城，我自会领兵上阵杀敌。”
这番说辞气得赵山怒火上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大敌转眼便至，整座隘口人人皆要守土，何来分内分外之分！城墙塌了谁都活不了！”
二人争执之声传遍校场。
随军御史宋谦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冷眼旁观，并不上前劝解，反而默默将这一幕记在随身的简牍之上。在他眼中，义师将领与朝廷副将的冲突，正是可以日后参劾的把柄。
消息很快传到陈野耳中，他来到校场，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压下心中火气。大敌迫在眉睫，若是内部先自相内讧，不等敌人来攻，城关便已经自行瓦解。
陈野看向周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周副将，隘口危在旦夕，没有什么精锐与残卒之分。胡骑不会区分哪一部分是朝廷兵马，哪一部分是义师。城墙破了，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即刻抽调一半京营兵士，前往北面城墙加固工事，搬运滚木擂石。余下之人操练列阵，做好守城备战。”
周炳面色难看，心中极为不服。他出身行伍世家，堂堂朝廷副将，要听从一个布衣出身的参赞军务调遣，本就满心憋屈。可眼下身处险关之外敌将近，若是公然抗命，一旦传回京华，他也担不起罪责。几番权衡，他只能勉强应下，却依旧耍了心眼，调拨出去的尽是老弱疲兵，精锐依旧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沈孤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趁着旁人不备，低声对陈野说道：“周炳心存私念，处处保存实力。宋谦又在一旁冷眼记录，只待抓住我们的错处。还没有和外敌交手，内部已经先有了裂痕。更棘手的是粮草。方才清点关内仓廪，关内存粮只够全军支撑半月。朝廷许诺拨付的大批粮草辎重，至今不见踪影。”
陈野眉头紧锁，最担心的事情已然发生。京华那边，以户部粮草需要清点筹措为借口，拖延运送。明面上答应供应前线，实则在后方有意卡脖子。五千多将士守在危关，一旦粮草断绝，不用铁浮屠进攻，全军便会不战自溃。
“立刻派出两拨快马。一拨快马驰报京华，催促粮草军械务必火速押运北上。另一拨，去往周边州县，征调民间存粮，立下字据，记下数目，待战后朝廷统一补偿归还百姓，不许强抢豪夺。同时，压缩全军口粮，每日两餐，节约存粮，撑到后方粮草抵达。”
军令飞快下达，可危机不会等人。入夜之后，关外传来阵阵马蹄轰鸣。
哨骑拼死奔回关内，带来警讯。
“报！铁浮屠数千先锋骑兵，已经抵达关外十里！已经扎下营寨，游骑四处侦查我关防虚实！”
众人立刻登上城头。
夜色之下，关外旷野之上，点点篝火连绵成片，如同地狱燃起的星火，一望无际。异族骑兵的呼喝、战马的嘶鸣，顺着夜风隐隐传入城关，铁浮屠的先锋，已经到了眼皮底下。
城头之上，士兵们握紧手中兵器，呼吸都变得沉重。
宋谦披着厚袍立于城楼，望着关外漫山遍野的篝火，面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依旧不忘吩咐身边小吏，仔细记录军中将士的一举一动。
周炳站在另一侧，看着关外规模骇人的敌营，心底生出怯意，悄悄把自己麾下的京营精锐，又往内城收缩了几分。
卫承琰手按着城头青砖，目光锐利扫视关外地形，快速排布防御：“敌军先锋抵达，主力三五日内便会全部赶到。今夜极有可能发动夜袭。赵山，你带西荒死士驻守北墙最险要的拐角，那是敌军最有可能强攻之处。关内残兵分守东西两段城墙。”他看向周炳，“周副将，请你率领京营兵马作为机动预备队，屯于城内，一旦哪一处城墙告急，立刻领兵驰援。”
周炳口中应下，心中却另有盘算，只想着保存自己手下兵马实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投入死战。
陈野扶着冰冷的城垛，望向关外成片的篝火。面前是数十万虎狼之师。身后是遥遥千里之外的京华，那里有拖延的粮草，有伺机罗织罪名的御史，有心怀鬼胎的旧党与摇摆不定的帝王。
守关五千将士，一部分一心卫国，一部分心存保存实力的私念，还有一位时刻窥伺过错的监军御史。
这一座滹沱隘口，守的不只是中原门户，也是在守着他们浴血换来的世道，守着千千万万南迁逃难百姓的生路。
朔风呼啸，卷起城头残破的旗帜。
沈孤鸿一阵咳嗽，寒风让他旧疾加重，他抬手按住胸口，目光依旧坚定：“今夜不会太平。内外皆敌，万事小心。”
陈野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在火光下泛出冷冽寒光：“传令全军，弓上弦，刀出鞘，严加戒备，不许有半分松懈。敌若来攻，便叫他们明白，想要踏过此关，先要踏过我等的尸骨。”
夜色沉沉，关外号角呜呜响起，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
千堆烽火逼危堞，一室人心各有别。
外有胡骑临壁垒，内藏机阱在城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