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京郊清平台大营,白天朝堂的争辩尚未散尽,帝王的妥协与枷锁、旧党暗处的算计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营之中灯火点点,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将士们忙着磨利刀刃、修补甲片、捆扎行囊,伤兵裹紧尚未愈合的创口,也要挣扎着整理兵器。
没有人欢呼出征,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滹沱隘口,前路是数十万铁浮屠铁骑,身后是京华挥来的无形刀笔。胜,则山河暂安;败,则全军埋骨北疆。就连拼死换来的公道,也会随之倾覆。
赵山蹲在火堆旁,细细打磨那把伴随他杀出西荒的长刀,刀锋映着火光,明暗不定。
“朝堂这一手着实叫人寒心。”他抬手拭去刀面锈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替他们挡下灭国大祸,他们还在背后安御史、分兵权、卡粮草,时时刻刻提防我们造反。”
卫承琰站在一旁翻看兵马册页,眉宇紧锁:“帝王的心思不难猜。他要用我们的血肉挡住胡骑,却绝不肯看见一支民心所向、不受皇权掌控的兵马壮大。按月拨付粮草,便是最狠的拿捏。一旦前线战事吃紧,粮草迟发几日,整座隘口的将士便要陷入饥寒。”
沈孤鸿靠在木柱边,晚风一吹,忍不住轻咳两声,面色泛出几分苍白。他久病缠身,本可留在京华避险,却依旧决意随军北上:“旧党余孽还在朝中盘踞,那名随军御史,名义监察军纪,实则是监视、是眼线。一旦前线稍有挫折,弹劾的奏疏便会雪片一般送进皇宫。打赢了,会忌惮我们功高震主;打输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我们头上。进退,皆是圈套。”
帐外脚步声响起,陈野掀帘走入。他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名册,上面记着义师三千人的姓名籍贯,记着自西荒一路到此,每一位倒下同袍的名姓。火光落在他布满旧疤的手上,眼底平静无波。
“圈套摆在眼前,可滹沱隘口不能不守。”他将名册缓缓放在案上,帐内篝火噼啪作响,“铁浮屠一旦冲破隘口,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到时候,北地的惨状便会在京畿重演。万千百姓流离屠戮,我们过去三年流血牺牲争来的一切,全部化为泡影。
“朝堂可以算计,可以猜忌,可以苟且。但我们不能置天下苍生不顾。只是,往后作战,不光要对阵阵前胡骑,更要处处提防后方的暗算。”陈野转过身,看向帐外夜色里忙碌的将士,声音沉定,“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北上。留下五百老弱伤卒驻守清平台,守护后方,同时盯着京中粮草调拨,一旦出现克扣、拖延,即刻快马传信前线。
“卫承琰主掌行军方略,统筹布防滹沱隘口。赵山率领西荒死士为先锋,开路哨探。沈孤鸿随中军,帮我们分辨朝堂送来的文书诡计,应对那名随军御史。”
几条军令,分工明确,既全力备战抗敌,也为身后的陷阱留好了后手。
一夜转瞬即逝,第二日天还未亮,晨霜覆满大地,大营号角呜咽响起。
两千五百义师披甲列阵,战马喷吐白气,兵刃在熹微晨光下泛出冷光。素色义旗高高竖起,旗面历经无数战火,边角已经破损,却依旧挺拔飞扬。
帝都方向,一行车马缓缓驶来。
朝廷派来的随军御史宋谦,带着数十名随行吏卒,抵达大营。此人一身青袍,面容斯文,眼神却锐利多疑。他奉帝王旨意随军,手握监察弹劾之权,自踏入军营那一刻起,目光便不停扫视阵列之中的将士,暗中记下种种细节。
宋谦走到陈野面前,拱手一揖,语气客套,疏离感却毫不掩饰:“陈某奉陛下圣命,随军北行,记录军功,纠察军纪。军中大小事务,日后还望陈参赞多多知会。若有逾越规制之举,陈某亦要据实上奏,还望海涵。”
这番话,明着是客套,实则是提前敲打警告。
陈野淡淡回礼:“御史大人秉公行事便可。只是北疆战事凶险,大敌当前,望大人分清轻重。前线将士浴血拼杀,莫要以细碎小节,乱了军心。”
宋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
不多时,远处城门方向,又有一队人马赶来。是朝廷指派过来协同作战的副将周炳,带着两千名京营残兵。
这支部队兵员混杂,士气低落,军械也参差不齐。周炳身为朝廷嫡系武将,心中对布衣出身的陈野本就不服,奉旨前来协同,却时时刻刻牢记帝王密嘱,要暗中分夺兵权,制衡义师。
两军会合,表面一团和气,内里处处隔阂。
陈野也不多言,只按既定方略,下令大军开拔。
号角再度长鸣,马蹄踏碎晨霜,车轮碾过冻土。两千五百义师在前,两千京营兵在后,长长的队伍离开京郊清平台,挥别繁华帝都,向着北方狼烟升腾的方向浩荡开去。
不少京华百姓听闻义师北上拒胡,纷纷走出城门,伫立在道路两侧相送。
有人提着陶罐,装着粗米、干粮,往队伍里塞;有妇人抹着眼泪,对着行军的将士深深躬身。
“义士们保重!挡住胡骑,护好北方百姓!”
“愿诸位平安归来!”
一声声朴素的祝愿,穿透晨雾。
将士们坐在马上,看着路边相送的黎民,神色愈发沉重。他们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朝堂的一纸军令,更是无数普通人活下去的期盼。
行出数十里,帝都的楼阁轮廓渐渐隐没在身后地平线。繁华远去,大地愈发荒芜。
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便越发清晰。路边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村落,倒塌的屋舍,遗弃的农具。逃难的流民成群结队,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源源不断向着南方逃亡。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妇人脸上满是惊恐,老人步履蹒跚。
这些都是从铁浮屠铁蹄下逃出来的幸存者。
有流民看见大军路过,不顾一切扑到路边,跪地哭喊。
“将军!救救北地!胡骑杀过来了!城池一座接一座破了!”
“我们的家没了,亲人都死在了乱兵手里……”
凄厉的哭诉响彻道旁。
赵山勒住马缰,望着眼前流离遍野的景象,胸口闷得发堵。
卫承琰打开地图,神色愈发凝重:“按流民口述,铁浮屠前锋推进速度,比战报预估的还要快。距离滹沱隘口,已经不足三日路程。我们必须赶在敌军之前抢占关隘,一旦让胡骑先一步拿下隘口,中原再无险可守。”
陈野驻马立于高坡之上,抬眼向北眺望。极远的天际,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那是被焚烧的城镇,战火已经烧得越来越近。
朔风呼啸,卷起尘土,扑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身后是暗藏刀光的京华庙堂,是猜忌算计,是随时可能落下的弹劾与构陷。眼前是数十万席卷北土的异族铁骑,是尸山血海的死战。
前路与后路,皆步步荆棘。
沈孤鸿策马来到他身侧,望着满目疮痍的北地旷野,低声道:“这场仗,打得太难。胜,是应当;败,则万劫不复。就算打赢,回去之后,朝堂未必容得下我们。”
陈野手握缰绳,指节微微收紧,目光坚定如铁:“我们早已不是为了封赏,不是为了朝廷的认可。只为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只要能护住身后万家灯火,就算战后落得一身骂名,又有何妨。”
他调转马头,高声传令,声音顺着呼啸北风传遍全军。
“全军加速!日夜兼程,赶赴滹沱隘口!抢占险关,阻胡骑南下!”
号令响彻旷野。
战马扬蹄,尘土飞扬。大军舍弃多余辎重,加快行军速度,向着那座决定中原存亡的险隘狂奔而去。
远方,烽烟蔽日,铁浮屠的马蹄正在步步逼近。
辞却京华千般算,一身孤戈赴北寒。
烽烟已迫滹沱口,生死只在一关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