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之内的金銮大殿，北境急报摆在御案之上，赤红的墨迹浸透纸背，每一字都是北地百姓的血泪。
大殿之中气氛压抑得如同蓄满风雪的寒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截然分成两派，吵辩之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方才罪己诏落定之后短暂的平静。
求和一派，多是世家老臣、昔日与旧党盘根错节的士族。他们久居京华，家宅田产尽在中原，畏惧铁浮屠的兵锋，更舍不得家业毁于战火。
一名须发半白的礼部老臣跨步出班，朝陛之上躬身一拜，声音恳切，实则满是怯弱。
“陛下，铁浮屠铁骑数十万，来势汹汹，北境三州转瞬沦陷，边关将士节节败退。京畿之地，现有兵力空虚，万万不可硬碰！
“依老臣之见，当效仿旧例，再遣使者，携带金银绢帛，献上岁币，许以边关部分州县，与其议和，暂避刀锋。待日后休养生息，再图后计。”
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官员相继出列附和。
“大人所言极是！兵戈一起，京华震动，生灵涂炭。纳币求和，可保帝都安稳，保全宗室社稷。”
“此战不可打！一旦战败，王朝根基动摇，万劫不复！”
求和之声声声不绝，字字句句，皆是拿天下百姓的土地与性命，换取庙堂权贵的苟安。
殿侧少数几名尚有风骨的武将听得怒火中烧，一名禁军将领按捺不住，跨步出列，高声反驳。
“荒谬！铁浮屠狼子野心，盟约不过一纸空文！往年岁岁进贡割地，换来的不过是他们养精蓄锐，今日大举南下！”
“退让一寸，敌进一尺，今日割三州，明日便要中原！一味屈膝求和，只会养寇自重，置万千北地遗民于水火！”
两派官员当庭争执，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龙椅之上，帝王指尖轻轻敲击御案，面色阴晴不定，内心摇摆不定。
他不是不知岁币换不来长久安宁，可望京塬一战之后，京畿精锐损耗严重。四方勤王远水难救近火，手里真正能立刻调动的，唯有陈野那一支三千义师。
若是一战大败，帝都陷落，他的江山、他的皇权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可若是将兵权尽数交付给声望日盛的陈野，打赢外敌之后，这支民心所向的义师，又该如何处置？
打赢，是心腹大患。
打输，是国破家亡。
进退两难，权衡利弊压过了家国大义。
就在朝堂吵作一团之时，内侍高声通传。
“陈野、卫承琰、沈孤鸿，觐见——”
三人迈步踏入大殿。
一身简素劲装，不带佩剑，不穿官袍，风尘犹自沾染衣摆。立于殿中，不卑不亢，听着满朝文武或主和、或主战的争辩。
求和派一众大臣见到三人入殿，声音稍稍收敛，眼底却闪过算计的光。不少旧党余孽心中暗自盘算：最好叫义师北上与铁浮屠死拼，两败俱伤，朝廷坐收渔利。
礼部那名主张议和的老臣转头看向陈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劝诱。
“陈义士，你亲身历经战乱，应知兵戈残酷。三千义师，不过区区数千人，如何抵挡数十万胡骑？不如也劝陛下，以和为贵，保全京华万民。”
陈野抬眼，目光扫过这名老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保全京华万民？”
“纳币割地，金银出自民间，土地属于百姓。送去的是州县沃土，换来的是豺狼喘息之机。今日议和，北地尚在铁蹄之下的千万百姓，谁来保全？”
“敌兵欲望无底，割地不能填其贪，岁币不能止其杀。所谓以和为贵，不过是庙堂之上，拿天下人的身家性命，换诸位大人高枕无忧。”
一句话，堵得那老臣面色涨红，无言辩驳。
“可敌势滔天，我朝兵力不足，凭什么去打？”另有官员厉声反问。
“兵力不足，便收拢北境溃散残兵，征召民间义勇。粮草不足，便勒令京中世家大族捐粮捐饷，而非一味压榨底层百姓。”陈野字字铿锵，“人心若齐，三千亦可当万；人心若散，纵有百万甲兵，也守不住国门。”
卫承琰上前一步，将早已备好的边防方略双手捧起，呈递上去。
“臣愿以义师为先锋，即刻北上，扼守滹沱隘口。此地山势狭仄，可以扼住铁浮屠骑兵冲锋之势，迟滞敌军推进速度，为后方调集各州援军争取时日。”
“但有三要，恳请陛下应允。”
“第一，北境所有溃散边军，归我调度统一整编，避免各自为战，被敌军逐个击破。
第二，京畿府库粮草、军械甲胄，需足额拨付大营，不得克扣截留。
第三，朝堂之中，不得再行摇摆议和，后方不得暗中掣肘、造谣构陷前线将士。”
三条要求，条条切中要害。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骚动。
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大变。
要世家捐粮，要府库军械，还要收拢边军兵权尽数归于义师之手。若是应允，兵权、物力尽数落入陈野手中，对朝堂的制衡格局，是巨大冲击。
几名蛰伏的旧党官员立刻抓住机会，纷纷出列发难。
“万万不可！兵权岂能尽数交付一介布衣义士！”
“边军乃是朝廷王师，交由外人统辖，于体制不合！”
“一旦手握重兵，在外拥兵自重，到时候外寇未除，内乱再生，谁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这些人闭口不谈外敌压境，不谈国土沦陷，句句猜忌，处处提防，满脑子都是朝堂权斗，全然无视北方正在被屠戮的百姓。
沈孤鸿静静立在一旁，久病的面容淡漠，此刻缓缓开口，一语戳破众人的私心。
“如今大敌已经距京七百里，铁浮屠马蹄之下，不分世家寒门，不分官与民。城破之日，金玉楼阁皆作焦土，爵位权势尽化飞灰。”
“诸位不去担忧国土沦丧，反倒先猜忌浴血卫国之人。莫非，在诸位心中，朝堂权斗，比山河破碎还要紧要？”
一番诘问，掷地有声。
发难的官员们一时语塞，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依旧不肯罢休，在底下互相递着眼色，暗中盘算别的手段。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沉默良久。
他心里清楚，眼下除了依靠义师，几乎别无出路。可交出兵权，如同割去自己手中最重要的权柄。权衡再三，他做了折中妥协，既要用义师去挡刀锋，又要留后手加以牵制。
“卫承琰之策，朕准大半。”
帝王缓缓开口，声音落下，满朝肃静。
“命陈野为北地参赞军务，率义师即刻北上，扼守滹沱隘口。北境溃散兵马，可以酌情收拢。”
“只是，边军主将依旧由朝廷任命的副将节制，粮草军械，由户部按月调拨，不可一次性尽数交付。另，派监察御史一名，随军北上，记录战功，监察军中动向。”
条件看似应允，实则处处设下枷锁。
边军有朝廷副将分权牵制；粮草按月发放，便可拿粮草拿捏前线；御史随军，明为记功，实为监视掣肘。
既把拒敌的重担压在义师肩头，又不肯全然信任，时时刻刻提防他们做大。
陈野心中了然。
这便是大胤的庙堂。
大敌当前，依旧不忘内部分化制衡。
可眼下军情如火，没有多余时间纠缠朝堂权责。滹沱隘口若丢，敌军平原驰马，半月便可直扑帝都。纵然身后处处是枷锁，这一战，也必须有人顶上去。
他微微躬身，不谢官爵，只谢这份出兵许可。
“臣，领旨。”
“但望陛下谨记今日所言。前线将士浴血赴死，后方切莫流言构陷，切莫克扣军粮。”
“一旦后方掣肘酿成败局，天下山河，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帝王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微微颔首。
“朕，自有分寸。”
大殿议事结束，百官退朝。
走出金銮殿，正午的日光洒在宫城的石板路上，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翳。
沈孤鸿走在身侧，低声说道：
“粮草按月拨付，军中安插御史，边军另设副将分权。帝王已经埋下后手。我们在前方抵御数十万铁浮屠，身后，悬着一把来自庙堂的刀。”
卫承琰眉头紧锁：
“最可怕的从不是正面的强敌，是背后看不见的暗算。若是战时粮草拖延，或是御史捏造罪名弹劾，前线将士便会陷入绝境。”
陈野抬眼望向北方，远方天际，隐约可见淡淡的狼烟。
朔风卷来，带着遥远的血腥气息。
“纵然身后步步荆棘，国门不能不防。”
“我们能做的，一是死守住隘口，挡住铁浮屠南下的铁蹄。二是时时刻刻，提防来自京华的冷箭。”
“双线作战，外拒胡虏，内防奸谋。”
三人步出正阳门，回到清平台大营。
军令迅速下达大营。
义师全军休整备甲，清点兵刃伤药，筹备北上。
与此同时，朝堂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几名旧党官员走出皇宫，于街角僻静处低声密谈。
“叫他们去滹沱隘口挡铁浮屠。最好是两败俱伤。”
“若是打赢，便寻由头罗织罪名削其兵权；若是战败……便将全部罪责推到陈野头上，尽数清算。”
“无论胜败，这支义师，都不能继续留于世间。”
庙堂的算计，无声运转。
一边是数十万异族铁骑滚滚南下，尸山血海近在眼前。
一边是京华朝堂之中，刀笔为刃，阴谋暗布。
素色义旗，迎着来自北方的凛冽朔风，猎猎飞扬。
三千将士，即将奔赴那一场内外皆为死局的卫国之战。
庙堂犹自藏机心，胡骑烟尘迫帝畿。
一旅孤师赴危隘，前后皆是血与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