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的墨迹尚未风干,京华城内的新政还在草拟推行。
朝野刚刚完成一轮清洗,奸党下狱,冤屈昭雪,西荒的百万冤魂终于得以安息。所有人都以为,历经千难万险之后,大胤的山河总算可以喘上一口气,休养生息,抚平遍地疮痍。
太平,不过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梦。北方八百里加急的斥候,浑身浴血,冲破北地风雪,马不停蹄奔至正阳门外。
战马口吐白沫,轰然栽倒在地。斥候跌滚下地,身上箭矢犹在,双手高高举着火红的急报,嘶哑的嘶吼撕裂京城的宁静。
“急报——!铁浮屠主力倾巢南下!北境三州陷落!边关军镇接连溃败,胡骑踏碎长城防线,数十万异族铁骑,已越过阴山,直扑京畿!”
急报如惊雷炸响整座帝都,方才还沉浸在冤案昭雪喜悦之中的京华,瞬间坠入刺骨寒冰。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脸色煞白,殿内一片死寂。北境的铁浮屠,这才是悬在大胤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屠刀。早些年皇室为求苟安,私下与异族签下割地岁币密约,以边关土地、百姓财帛换取短暂和平。可岁币喂不饱豺狼,退让换不来安宁。异族养精蓄锐数年,眼见大胤内部动荡、京畿兵力经连番内战损耗严重,便撕毁所有盟约,大举挥师南下。
北地州县毫无防备,守将或战死、或投降,城池一座座陷落。胡骑所过之处,烧杀掳掠,千里故土化作焦土,无数百姓流离向南逃亡。战火,已经烧到距离帝都不足七百里的地方。
龙椅之上,帝王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住御案边缘。
内忧刚平,外患骤至。京畿的现状摆在眼前:原本镇守帝都的羽林卫经望京塬一战折损大半;京营各部或溃散、或归附义师;四方边军一部分困于北方战场,一部分远在江南,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帝都周边,真正可用之兵,只有陈野麾下那一支三千人的义师。这支由西荒残卒与倒戈镇岳军组成的义师,不属朝廷、不领俸禄,只为苍生公道而战的队伍。
殿中不少旧派官员心思复杂。一部分人惶恐万分,一心只想再次遣使求和,献上金银女子,乞求铁浮屠止步;一部分旧党余孽心底甚至生出阴暗的念头,外敌压境,恰好可以借异族之手,消耗甚至除掉这支深得民心的义师,坐收渔翁之利。
帝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看着不少人躲闪犹疑的神色,心中一片冰凉。危难当头,依旧有人想着私利算计,置山河百姓于不顾。
“传旨,召陈野、卫承琰即刻入宫议事。”
……
京郊清平台,义师将士方才安顿下来,不少伤兵还在休养,阵亡同袍的名册还在逐一整理。
北风自北方呼啸而来,风中隐隐裹挟着遥远的烽火硝烟的气息。
当北境沦陷的战报送到高台之上,陈野手持那份染血的文书,一字一句读完,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
赵山站在一旁,看完战报,双拳紧握,目眦欲裂:“这群豺狼!趁着我们内乱,大举入侵!北地无数百姓,又要遭此浩劫!”
卫承琰面色凝重,快速在沙盘之上标出如今敌我态势:“铁浮屠骑兵机动性极强,来势汹汹,一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他们行军速度极快,最多半月,前锋便可兵临帝都城下。”
“我大胤北方精锐损耗惨重,各州守军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如若帝都失守,中原千里沃土将沦为异族牧场。”沈孤鸿立于寒风之中,面色沉沉,一语点破当下最残酷的困局,“如今朝堂之中并非一心抗敌,求和之声四起,蛰伏的旧党还在暗中搅动风云。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奸佞掣肘,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人间的公道已经讨回,可山河破碎的危机,又已降临。他们一路浴血,推翻朝堂的腐朽,为的是苍生不再受苦。若是异族铁骑踏破国门,千万百姓惨遭屠戮,那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战,都将付诸东流。
陈野抬眼望向北方,朔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襟,旧伤在体内隐隐作痛。从前,他只想苟活于乱世,做一个只求活命的野匪。后来,他为西荒百万冤魂逆行千里,讨要世间公道。而今,家国破碎,胡尘南下,苍生的苦难,又一次摆在眼前。
“义师本无守土之责。”陈野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我们不受朝廷俸禄,不隶大胤军籍,完全可以抽身远走,保全自身。”
赵山一愣:“陈野,你……”
“但是我们不能走。”陈野转头看向台下三千将士,声音拔高,传遍整个清平台大营,“我们一路浴血,争的从不是一纸诏书的平反,不是朝堂的一句谢罪,我们争的是天下黎民能够安稳活下去的世道。如今北地沦陷,胡骑屠城,万千百姓流离待死。国门破,则山河碎;山河碎,则苍生无家。
“朝堂可以苟安,可以屈膝,可以求和。但我辈义士,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土沉沦,百姓任人宰割!铁浮屠要踏碎中原,便先踏过我们的尸骨!”
大营之中一片沸腾,经历过西荒炼狱,见过太多流离死亡的将士,人人眼中燃起决绝的火光。
“愿随陈先生,北上拒胡!”
“守我故土,护我百姓!”
“宁战死,不屈膝!”
三千呼声震彻四野,直冲云霄。
卫承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镇岳残部,愿为先锋,赴死不退!”
赵山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北方狼烟升起的方向:“西荒活下来的人,本就是捡来的性命。今日,便把这条命守给这片山河!”
沈孤鸿轻轻颔首:“朝堂人心叵测,我随你入宫。既要领兵抗敌,也要提防身后冷箭。对外抵御强敌,对内制衡奸佞,二者缺一不可。”
就在此时,宫中传旨太监策马赶到,宣读帝王诏令,请陈野一行人即刻入朝共商御敌大计。
陈野将那份北境急报折叠收好,目光深邃。
朝堂的审判已经落幕,可属于他们真正的苦难征战,才刚刚拉开帷幕。对内,京华之内,旧党暗流涌动,求和派蠢蠢欲动,处处皆是无形羁绊与暗算。对外,数十万铁浮屠铁骑滚滚南下,兵锋所向,尸骨遍野。
一边是庙堂权谋的阴诡陷阱,一边是异族铁骑的滔天兵祸,三千义师将要独面这乱世最沉重的重担。
“整军,入宫。告知全军,加紧修缮甲胄,清点粮草军械。不出十日,我们便要挥师北上,直面胡尘。”
素色义旗,再度被朔风吹得烈烈作响。这面曾经叩问帝阙、讨要公道的大旗,从今往后,将为守护家国山河而战。
京华城内宫墙巍峨,可北方天际,已经被滚滚烽火狼烟,染成一片暗沉血色。
胡尘漫卷侵中土,一旅孤戈护九州。
内奸未灭外寇至,铁血男儿赴国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