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青州,青云城。
暮春时节,满城飞絮。
男主:沈圣
境界分为:武徒,武师,武宗,武王,武皇……到武仙。
沈家演武场中,几百个沈家的子弟分列两旁,青石地面被晨露浸湿之后泛着幽幽冷光。中间站着一个清瘦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相貌英俊,但是眉宇之间却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符的沉稳。沈圣是沈家嫡系三世孙,在整个青云城里也被称为“废脉少爷”。
“沈圣,就凭你也敢上演武场?”
对方发出的声音很粗鲁。说话的是一个体型比较壮大的少年,身高比沈圣高出一半左右,满脸横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里面全是轻蔑与戏谑的表情。沈虎是沈家大长老沈烈的儿子,武师初期的修为,在三代子弟中也算是一流的人物了。
沈圣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沈虎,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干嘛?”沈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上前一步,一股武师初期的气息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沉重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小山,向沈圣当头压下,“一个连武徒都不是的废物,也配站在演武场上?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在这里丢沈家的脸!”
周围传来了一阵笑声。
笑声如同针刺一般刺痛着人的神经,如果是别人的话,恐怕早就红了脸、无地自容了。但是沈圣的拳头只是在袖中微微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十六年过去了。
自从六岁时被测出废脉、不能修炼武道之后,就一直受到这样那样的嘲弄与侮辱。
父亲沈天行是沈家百年来的天才,三十岁就突破了武王境,在青云城很有名气。沈圣三岁时,父亲探查上古秘境的时候“死亡”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柳如烟的母亲,她的身份非常神秘,但是却是一位温柔如水的女人。沈圣五岁时留下了一封信就不见人影了,信中只写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从那以后,沈圣就不再是沈家最受人瞩目的嫡系少爷了,在一夜之间就成了没人问津的孤儿。更令他难堪的是六岁时灵根测试的时候被测出先天就存在“废脉”,即经脉闭塞、丹田空空如也,根本无法凝聚起丝毫内力,甚至连最低层次的武徒境都进不去。
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里,废脉就等于是废人。
怎么样?不服气吗?沈虎见沈圣没有开口,心里更加得意起来,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沈圣眼前晃了晃,说,“这样吧,你给我磕三个头,叫三声虎爷,我就饶了你今天擅闯演武场之罪,如何?”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吹起了口哨。
沈圣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慢慢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演武场上仍然可以听到:
“演武场是沈家子弟修炼的地方,我是沈家子弟,为什么不能来?”
笑声停止了。
大家都很惊讶。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废柴今天居然敢顶嘴?
沈虎也是一呆,随后恼羞成怒,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好,废物还敢顶撞我?”看来不给你一些教训,你是不会知道天地有多么广阔
话音刚落,沈虎就一拳打出去了。
拳风猎猎,带着武师初期的强横力量,空气被压缩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直取沈圣的面门。这一拳又快又狠,显然是下了死手,若是被击中,以沈圣“废脉”的身体,轻则鼻青脸肿,重则筋断骨折。
周围的沈家子弟屏住呼吸,有的甚至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沈圣被打残的样子。
然而
在拳头快要打到沈圣的脸上时,他稍微侧过身体,用了一个很巧妙、很自然的角度躲过了这一拳。
沈虎的拳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黑发被拳风削断,缓缓飘落。
“咦?”沈虎一呆,想不到这个废人居然能够避开自己的攻击。
“这一定是偶然发生的”,他心里这样想,脚下用力一踏,身形前冲,紧接着就是一拳击出。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要快很多,力气也大很多,拳头上面隐隐约约透出一层淡淡的红色内力光芒,用的是沈家的基础武学《烈阳拳》。
沈圣再次侧身避开。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简单到了极致——只是侧身、移步、微微后仰,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沈虎的拳头落空,仿佛提前知道了对方的攻击路线。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沈虎连续打了十几拳,每一拳都很有力,把《烈阳拳》练到了极致,拳风把地上的露水蒸发掉之后,在青石地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拳印。
他连沈圣的衣角都没碰到。
演武场上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废脉少爷的动作怎么会这么敏捷呢?没有内力的话,在武师初期的攻击下,怎么可能会从容不迫地避开呢?
沈圣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身法,而是他十六年来在无数次被围殴、受欺侮的过程中锻炼出的本能。
打不过,总能躲得过。
七岁时有一次,沈虎带着人来堵住他,把他的鼻子打青了,脸也肿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自此之后他就开始有意地去观察他人的攻击方式,并且能够预先判断出对方出拳的方向。经过了十六年的训练之后,闪避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融入到他的骨子里去了。
“够了!”
一声冷喝自演武场大门之外传来,犹如洪钟大吕一般,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威严,三缕长须随风飘动,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正是沈家族长——沈苍穹。
沈虎被吓了一跳,赶紧收起拳头后退了几步,躬身施礼,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颤了:“族长。”
沈苍穹的目光在演武场上扫了一圈,那些哄笑的沈家子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圣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接着他说:“演武场是练功的地方,不是比武的地方。沈虎,你仗势欺人,仗着自己强壮欺负别人,罚你到思过崖面壁三天,不准送饭。”
是。沈虎不敢反驳,恨恨地瞪了沈圣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转身灰溜溜地离去。
沈苍穹看着沈圣,语气也放柔了许多,还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沈圣,你随我来。”
沈圣略微躬身,没有再多问什么,跟随在沈苍穹之后离开了演武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苍穹带沈圣穿过好几道院墙,经过练武厅、丹药房、藏书阁之后,才来到沈家后院最里面的地方。这里偏僻冷清,与前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形成鲜明对比,连巡夜的家丁都很少来。
最终,两人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沈圣望着小院,眼里先是疑惑,之后便是一片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这个小院子叫“天行院”,也就是自己父亲沈天行住过的房子。父亲去世之后,这地方就被锁上了,十六年来没有一个人进来过,院门口的铜锁都已经生锈了。
“族长,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沈圣问道,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沈苍穹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钥匙来打开院门的铜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迎面扑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棵老桃树都已经枯死了,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就像干枯的手。
正房的门楣上,“天行院”三个大字苍劲有力,笔锋如剑,是父亲手写的。
沈苍穹进入正房之后发现,里面的摆设还是十六年前的样子,并且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各种武学书籍和修炼笔记。
沈苍穹停在一面墙壁旁边。他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之后,手指触碰到一块普通的青砖上,并且用了一点力。
“咔——”
发出一点声响之后,墙壁就慢慢地移动了开来,露出一个暗格。暗格很小,大概有一尺见方的样子,在里面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木盒呈深褐色,上面刻有非常复杂的云纹,边角处磨损严重,应该有很多年头了,散发出微微的光亮。
沈苍穹把木盒拿了出来,用袖子将上面的灰尘擦去之后交给沈圣。
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件东西。沈苍穹的声音很低沉,带有一丝感伤,“在陨落前三个月的时候,他曾经单独找过我,将那个木盒交给我,并且告诉我要在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把木盒交到你的手中。”
沈圣手有些发抖,接过了木盒。
父亲。
这个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身影,这个他以为除了血脉之外什么都没给他留下的男人,竟然还给他留了东西。而且,是在十六年前就预料到了今天?
“打开看看吧。”沈苍穹说。
沈圣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之后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虽然绒布有些褪色了,但是还是很有手感。在绒布上面放着一块古玉。
古玉是青白色,大小约有一个拇指那么大,形状很不规则,像是自然形成的一般,并非人工雕刻。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花纹,花纹非常细小,弯弯曲曲,形成了一个神秘的图案,显得很古朴、苍老,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时光。
在沈圣的手指触碰到古玉的一瞬间——
手指尖上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一股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扩散开来。紧接着就有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圣武之体终于等到你了
沈圣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抬眼望向沈苍穹,但是看到沈苍穹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笑着看着他,眼中的神色有几分期待和慈爱:“这枚古玉是你父亲的遗物,据说祖上传下来的,具体有什么用,我也不清楚。你父亲说,这东西与你有缘,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沈圣低头看着手中的古玉,心跳得非常快。
刚才那个声音,绝对不是幻觉。那声音苍老、威严,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气度,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
他手里拿着古玉,手指稍微用点力。古玉上面的小花纹好像发了光一样,从里面传出来的热度顺着他的胳膊流到全身,觉得非常舒服,仿佛浸泡在温泉中一般。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那沉寂了十六年的丹田,竟然在这股温热的气息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尽管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下,但对于一个被判定为“废脉”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平地惊雷!
沈圣的呼吸变得很快。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将古玉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向沈苍穹躬身行礼:“多谢族长。”
沈苍穹摆了摆手,叹道:“你父亲是沈家百多年来最出色的天才,他的死对我们沈家来说是一场很大的损失。”你现在已经长大了,要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之后,沈苍穹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沈圣一个人待在天行院里。
沈圣一直站着,并没有动。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中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但此刻,它正微微发着光——那是古玉的温热,透过衣衫传出来的。
16年。
十六年来受辱于废脉之耻,十六年来隐忍不发,十六年来受到嘲笑和侮辱。
他认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沈家做为一个被别人看不起的废人,在角落里苟且偷生,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往常了。
古玉中发出的声音,丹田里微微的颤动,都在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会完全改变。
沈圣仰起头来,穿透天行院破败的屋顶往远处的天空眺望。
暮春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几只飞鸟掠过,留下几声鸣叫。
他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不甘心的火焰、报仇雪恨的火焰、向全世界展示自己存在的火焰。
沈虎、沈烈、所有瞧不起我的人……沈圣心里默默的念着,声音很低沉也很坚定,“你们给我等着。”
沈圣一定不会一辈子都是废物。
沈圣怀里的古玉也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发出微微的幽青色光芒,仿佛是某种沉睡了万古的存在,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