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谱露了之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一样:
对面今晚一定会动。
因为“总缓底认旧样,不认现人”这句一旦外泄,等于把整套借白前脸的老底狠狠掀出半边。
可怎么动,顾瘸签没有立刻说。
反倒是沈砚舟先开了口:
“他们今晚最急的,不会是杀人。”
“那是什么?”陆照微问。
“是补脸。”
这判断一出,连顾瘸签都抬眼看了他一瞬。
沈砚舟继续往下说:
“若底谱露了,旧样条也被我们看见,对面第一件要做的不是追哪条纸跑到谁手里,而是确认第一页现在那张借白前脸,还像不像能继续让总缓底认。”
一语中的。
因为再多短签、再多掌号,归根到底都在服务同一件事:
让第一页外样继续成立。
只要外样仍稳,底谱漏掉一两条,还能慢慢修。
可若外样此刻已不稳,那整条回签链都会慌。
“所以今夜不是守西副栏,也不是守热印房。”沈砚舟道,“是守他们最可能去补第一页脸的地方。”
“哪?”
秦墨娘先接上了:
“借白修脸间。”
旧白校里确实有这么个小间。
不在正楼。
在废晒墙后头那排给旧纸做褪灰、补白、压裂的手作间里。
平时看着不起眼,像修旧纸边角。
可若真按底谱修脸,这种地方再合适不过。
陆照微立刻起身。
“我去前口。”
“我和你走后窗。”沈砚舟道。
顾瘸签没拦,只补了一句:
“今夜别先抢人,先看他们怎么押成借白。”
押成借白。
这正是他们一直追、却始终没亲眼看见的一步。
前脸为什么能像旧。
为什么能总像那张适合挡前的白壳。
很可能就要在这一夜、在那间修脸小屋里露出真手法。
三更时,修脸间果然亮了极暗的一点内火。
不是提灯。
是烘纸用的小火槽。
陆照微从前口缝里望进去,只见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沈砚舟先前见过的小指带直烫痕那位。
另一个没露脸,只露了一双手。
那双手很稳,也很慢。
手边摆着的不是整页,而是一张剪成前脸大小的薄白纸皮。
纸皮边上压着底谱似的细条。
旁边还有灰、胶、裂针、细刷。
那人先用细刷轻轻扫白。
不是全扫。
只扫中间偏左那一角。
扫完又拿裂针,在前沿最外处轻轻挑出两道不通底的小裂。
再下一步,才用指腹把一点借灰按上去。
灰不上墨。
只薄薄一层。
远远一看,便像多年旧纸褪出来的淡脏。
这一连串动作,与栏底夹层纸上的旧样条几乎一一对上。
白轻三分。
裂不通底。
借灰不借墨。
沈砚舟看着这双手,心里那股恶寒反倒越来越稳。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所谓借白前脸,不是玄,不是口风。
是一道可以被复制、被修补、被不断押成老样的手艺。
而更要命的是,那双手做完这些之后,并没有立刻停。
他把那张薄白纸皮放到一张更旧的底样旁边,比了一下边沿弧度。
又拿极细的针,在右下角轻轻戳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旧疲口。
秦墨娘在窗外看见这一针,低低吸了口气。
“底谱外还有母样。”
也就是说,夹层纸只是规则。
屋里这张旧底样,才是真正的参照脸。
规则教你怎么做。
母样教你要做得像谁、像到几分。
这便比第462章更进一步。
他们不止认旧样。
他们还有一张真正长期被用来校准借白前脸的母样。
只要母样在,前脸便能一代代押下去。
顾瘸签在后窗外一直没动,直到这时才低低说了一句:
“现在明白为什么他们敢说名不在我了吧。”
名字确实不在这些手里。
这些手守的,是比名字更稳的东西:
外样、底谱、母样。
只要这三样在,前头站谁都能被修成那个该给外头看的样子。
陆照微手已经按上刀鞘,却没立刻闯。
因为沈砚舟忽然按住了她。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给母样翻背。”
若母样只是用来比边、认裂,值钱已极大。
可若他要翻背,便可能露出更狠的东西。
果然,屋里那双稳手把新修好的薄白脸暂放一边,伸手把母样翻了过来。
母样背后没有全字。
只有一行极细的小注:
`第一页押成借白,始于外一改前之夜`
沈砚舟看见这行字时,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不是技巧注。
是来历注。
它说明第一页如今这张借白前脸,并非一直如此。
它有一个明确起点:
始于“外一改前之夜”。
也就是某个特定夜里,有人第一次决定把第一页押成今天这种借白老样。
这一下,整条主线终于又从“怎么维持”拧回了“最初是谁下令改前”。
他们已经不只知道有人在多年里回签、改项、拆证、修脸。
他们还亲眼看见了:
第一页是怎样被押成借白的。
看见了底谱。
看见了母样。
更看见了母样背后那句真正能把时间点钉死的话:
第一页押成借白,始于外一改前之夜。
沈砚舟心里已经改了追法。
后面不该只问谁一直在维持。
更要反过来找出:当年第一次把外一改前、第一次决定让第一页押成借白的,到底是谁。
屋里那双稳手显然也知道母样背后那行注有多要命。
他翻出给烫痕手看了一眼,便立刻想再扣回去。
可只这一眼,已经够了。
因为沈砚舟不再只是看见他们怎么修脸。
他还第一次摸到了时间钉。
闻既明先反应过来,压着嗓子问:“你的意思是,往后不先认谁像不像了?”
“对。”沈砚舟盯着那道刚被扣回去的母样边,声音很稳,“先认是哪一夜开始有人敢把第一页往借白上压。”
“夜认出来,人就近了。”顾瘸签接道。
“旧法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它会修。”
“是别人知道它从哪一夜开始被人为做成。”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不再去盯许白临那层人影。
他们盯的,已经变成了“外一改前之夜”这根能把整套旧法钉死的钉子。
一旦这根钉子和某条旧回签、某册总缓底页、某只最先坐上借白前脸的人对上,这张母样便不再只是工样。
它会变成整套假前脸有起造、有主使、有第一手回封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