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谱这两个字一出来,顾瘸签没有立刻信。
他这类人,最怕别人拿一个听着很大的新名词,把旧线又带回空处。
所以他先问:
“若真有底谱,最先会藏哪?”
闻照庭答得很慢:
“不藏正库,不藏掌号册,也不藏回封册。”
“那藏哪?”
“藏在最不像谱的地方。”
这说了等于没说。
可秦墨娘却忽然盯住西副栏那块被拆下来的假挡板。
“最不像谱的地方,可能就在栏底。”
“什么意思?”
她把挡板翻过来,指着最底沿那条比别处略厚的木边。
“这里不该这么实。”
顾瘸签伸手一敲,声果然闷。
不像整木。
像里头还夹着别的东西。
陆照微用短刀沿底沿最细那道缝一挑,竟真挑出一片极薄的夹层纸。
纸不是整页。
像被人卷平后压进木槽里,年头久了,木边都替它包出了一层假厚。
沈砚舟把纸片小心抽出。
上头没有完整字列。
只有密密一排极短的并列小句,像写给懂行人看的对照。
其中几条还能认出:
`白轻三分,旧口外露`
`裂不通底,只伤前沿`
`借灰不借墨,远看成旧`
几人看完,呼吸都沉了。
这不是底谱,还能是什么?
它不是记人。
也不是记次序。
它记的是:
怎样把一张前脸做得像旧、像裂、像曾经被风吹日晒、像多年未变。
也就是说,许白临这张白壳之所以常年能顶在外一,不只是位置安排得巧。
还有人在按这种谱,给它修样。
白轻几分。
裂到哪。
灰借多少。
每一处都有人算。
“这还不是最狠的。”秦墨娘指着最下一行道。
那一行更短,也更淡:
`总缓底认旧样,不认现人`
沈砚舟看见这句时,几乎一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行会被藏进栏底。
因为这等于直接点破了整套旧法最怕见光的骨头。
总缓底页真正认的,不是今天站在外一的是谁。
是他是否符合那套“旧样”。
人可以换。
只要外样像旧,底页便认。
这比“前脸不可空”“照外不照里”都更残酷。
因为它意味着:
第七题这些年维持下来的,根本不是某个人的延续。
而是一张被人不断修补、不断拟造、不断按谱校准的旧样。
顾瘸签这一回也静了很久。
“难怪他们最怕第一页真翻。”
第一页一翻,里头现人和外头旧样一对,很多年靠底谱硬续出来的假稳,便会一口气塌。
白痕耳看着那几句旧样条,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人不是在护页,是在养脸。”
一句话,把所有恶心处全说透了。
他们护的不是案,也不是人。
是脸。
是一张给外头认、给总缓底页也认的旧脸。
脸在,页便继续不翻。
脸裂,后账才会见光。
闻既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
“那父亲当年追到哪一步,才会被他们狠狠按住?”
沈砚舟只是看着那句“总缓底认旧样,不认现人”,没有立刻出声。
他心里一点一点发冷。
若父亲当年真的碰到这一句,便意味着他已经不只是查谁写假、谁改项。
他已经撞上了整套旧法最深的一层:
不是旧人活着,而是旧样活着。
这套东西一旦存在,任何想翻案的人都会陷入一个极难破的坑里。
你揭出一个现人没用。
对面随时能再造一个更像旧样的前脸。
只要底谱和认样法还在,第一页就永远能再被补出来。
“所以要破,不是揭一张脸。”陆照微也看明白了,“是毁掉认样法。”
“对。”顾瘸签终于点头,“底谱一毁,旧样便失准。旧样一失准,总缓底页那层‘认旧不认人’就会开始乱。”
可怎么毁?
烧一片夹层纸不难。
难的是,是否还有别的抄本。
是否还有人把这些旧样条背熟了。
更难的是,一旦对方知道底谱露了,必会立刻去修正别处、转移更深那层整谱。
那一行不是人名。
甚至不是某个具体案句。
而是比人名更毒的一条原则:
总缓底认旧样,不认现人。
这就解释了整本旧案为何能多年不死,也解释了为什么回签手、盐边手、项板手都宁可拆证、借脸、搬匣,也要把第一页的外样维持住。
因为他们守的不是一个人。
是总缓底页那套认样法。
而只要这套认样法开始被沈砚舟他们撕开,后面那些一直靠旧样活着的人,便迟早会自己跳出来补脸。
顾瘸签把夹层纸重新摊平后,又用指背缓缓压了一遍木槽底。
里头没有第二片。
可木槽边却留着一道比纸宽半分的旧空位。
这空位说明,这里从前装过的不止一张样条。
要么已有一部分被提前抽走。
要么另有更整的一页,被人先一步藏到了别处。
这发现让屋里每个人都更警醒了。
眼前这张夹层纸已经够狠。
可它多半还不是整谱。
若真谱仍在,那位最怕坐全名的人,今夜之后必然会想办法先去守它。
沈砚舟把这道旧空位牢牢记下,没有再伸手乱摸。
他知道这种地方最忌贪多。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木槽全抠穿。
而是先认准一件事:
他们终于摸到了对方真正会疼的位置。
只要那本更整的谱还在,对面接下来每一次补脸、搬页、转匣,都会比以前更急一点。
旧法平时之所以难抓,就难在它慢。
慢到每一步都像旧习自己长出来的。
可一旦有人逼得它必须连夜补脸、连夜转谱、连夜挪母样,它那些最讲究分寸的手法反而会露出现做的新痕。
秦墨娘伸手在木槽边比了比那道空位的宽窄,低声道:“这地方若真要补,今夜之后多半先动的不是槽口,是守它的人。”
顾瘸签点了一下头,仍没碰木槽,只把那道空位的大小和深浅死死记进心里。
他知道,真正会先疼的,绝不会只是这一道木槽。
先慌的,往往是后头那只最怕这行旧谱被人先摸全的手。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那只手自己先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