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沉沉地合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马珩没回头。鼻腔里还残留着外面雨水和血的腥气，但很快，一股更浓烈的味道兜头罩了下来——那是腐臭混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就像一具尸体在漂白剂里泡过，又被硬生生晾干了。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偏头痛还没散干净，视野边缘依旧泛着暗红。但他没停步。
林骁走在右侧，左臂垂得很低，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可蓝光还是从布料的缝隙里透了出来。一闪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像某种不安的心跳。苏晚晴紧紧跟在他身后，加密器屏幕死死贴在掌心，指尖都泛白了。白璃落在最后，那张档案卡已经滑到了指间，照片上婴儿脚踝的烙印被水泡得发胀，却反而显得更清晰了。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应急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惨绿的光打在剥落的墙皮上，活像一块块溃烂的伤口。马珩的视线扫过两侧——锈蚀的保温箱排列成行，玻璃罩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内壁糊满了污垢，但仍有东西在暗处反光。
他走近第一台，伸手抹开上面的污渍。金属表面露出了一排刻痕——一串基因序列，字母与数字交错，末端标注着两个字：“零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万物感知】自动触发了，庞大的数据流瞬间冲进脑海：匹配度98.7%，样本来源——自身DNA。
头痛猛地加剧，就像有把电钻在他的颅骨里死命地搅动。他一把扶住箱体，指节发白，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左边第三台。”白璃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死寂。她站在一台半开的保温箱前，箱门的铰链已经断了，内壁的刻痕更深，序列也更完整。
马珩走过去。视线刚聚焦，数据洪流再次爆发——这次不止有匹配度，还有一长串附加信息：母体代号、实验批次、激活阈值……全都是他的生理参数。
林骁突然闷哼了一声，右拳狠狠砸在墙上。苏晚晴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结晶又动了？”保镖没回答，左眼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幽蓝的数字在眼皮底下刺目地闪动。倒计时缩得更快了。
“别碰那些箱子。”苏晚晴转向马珩，声音绷得紧紧的，“它们在共鸣——你的基因序列就是钥匙。”
马珩根本没理她。他死死盯着箱内的刻痕，手指悬在半空，离金属只有一寸。头痛撕扯着神经，但他没退。Δ-7-Θ在等他逃避，等他崩溃，等他转身逃出这扇门。可逃出去又能去哪？巷子里的九渊徽记，林骁眼里的倒计时，白璃袖口的照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指向这个锈迹斑斑的育婴所，指向他自己。
他向前迈出一步，指尖触上了刻痕。
剧痛瞬间炸开。那不是头痛，而是全身每一个细胞同时在尖叫。视野瞬间被血色淹没，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就像无数婴儿的啼哭叠加成了海啸。保温箱开始嗡鸣震动，刻痕亮起蓝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臂。皮肤下浮现出同样的序列纹路，正和林骁左臂的结晶同频脉动。
“马珩！”苏晚晴想扑过来，却被白璃一把拦住。特派员死死盯着马珩的后颈——那里的灼痕正在扩散，皮肤泛起了一层金属光泽，像是随时要融化重组。
马珩咬破了舌尖，用浓烈的血腥味压住眩晕。他没抽手，反而按得更紧。蜂鸣声中浮出了新的声音——低语，断断续续，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他集中意志，解析着声波频率。数据流重组，拼出了两个词：“……萤火……07……”
苏晚晴手里的加密器突然震动起来，屏幕跳出了解码界面。她低头疯狂操作，手指飞快：“‘母体代号：萤火07’——这是激活密钥的关联字段！”
白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一把攥住那张档案卡，指腹死死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骁睁开了左眼，数字跳动：01:59:33。结晶已经蔓延到了颈侧，皮肤底下的蓝光像血管一样搏动。苏晚晴抬起头，目光在白璃和马珩之间来回扫视——特派员从未提过家人，更别说母亲。而“萤火07”，分明是萤火社早期成员的代号。
马珩终于抽回了手。皮肤上的序列纹路缓缓消退，但头痛非但没减，反而更深地扎进了脑髓。他转向白璃，眼神锐利如刀：“你母亲参与过Δ-7-Θ计划？”
白璃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档案卡，照片上婴儿的脚踝烙印，与马珩刚才触碰的刻痕完全重合。她嘴唇微动，吐出了几个字：“创始成员……也是第一个叛逃者。”
苏晚晴倒吸了一口冷气。萤火社创始人之一，竟然和九渊商会的实验项目有关？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调出加密器的历史记录——三个月前，她曾截获过一份残缺档案，提到“萤火07”在计划初期窃取了核心数据，导致第一批容器全部报废。当时她以为是财阀内斗，现在看来……
“组织早被渗透了。”马珩接上了她的思绪，声音冷得像冰，“从根子上就烂了。”
他看向林骁，保镖左眼的数字又跳了一格，结晶已经爬过了锁骨。时间不多了。
白璃突然上前一步，将那张档案卡按在了保温箱的刻痕上。卡片边缘与金属凹槽严丝合缝地咬合，蓝光骤亮，就像电路被接通。箱体深处传来了机械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液压杆伸缩——这台机器，二十年来第一次启动。
四人同时后退。箱门缓缓升起，内壁的投影仪射出一道光束，在空中交织成全息影像。画面剧烈晃动，在雪花噪点中，浮现出了一个实验室的场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镜头，正将一根针管刺入婴儿的手臂。婴儿的脚踝上，有一枚环形烙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女人转过身。面容虽然模糊，但她左胸别着的徽章，正是萤火社的火焰标志。
马珩僵在了原地。影像中的婴儿是他，毫无疑问。而那个女人……他猛地转头看向白璃。特派员死死盯着全息画面，面无表情，但右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影像继续播放。女人突然抬起头，直视着镜头，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马珩读懂了她的口型：
“活下去，别信他们。”
画面戛然而止。保温箱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散热风扇微弱的余音。林骁左眼的数字定格在01:59:32，结晶停在颈侧，不再蔓延。苏晚晴盯着加密器——新数据正在疯狂涌入，全是关于“萤火07”的加密日志。
白璃松开了手，任由那张档案卡滑落在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了马珩的脸上：“现在你知道了。你不是意外觉醒的异能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是被制造出来的武器——零号胚胎。而我的母亲，亲手把你放进这个箱子里。”
马珩没动。头痛仍在，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痛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确认。他早该猜到的。从镜中幼年的影像，从摇篮刻痕，从林骁同步率异常的那一刻起。只是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血淋淋的，不容回避。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档案卡，指腹轻轻擦过婴儿脚踝的烙印。然后，他走向下一台保温箱，伸手抚上了新的刻痕。
这一次，他的动作毫不犹豫。
林骁左眼的数字跳动：01:59: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