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蔓拉囚禁的那条人鱼,青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周遭一切骤然更迭。
阴冷的水牢消失了,蔓拉那张带着戏谑的脸消失了,空气里湿冷黏腻的腐甜气息也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轻、极暖的柔光,缓缓笼罩全身。像整个人泡在温温柔柔的阳光里。
他睁开眼,撞入一抹熟悉的青绿。
一个长发女人正轻轻抱着他。
她眉眼温柔低垂,眼尾与额角覆着细碎的青绿色图腾纹路,像随水流动的海草,又像古老沉寂的溪流印记。柔软的发丝垂落,几缕贴在他脸颊,带着深海植被独有的微凉清冽。
她唇瓣轻动,声音悠远轻柔,像从漫长时光那头飘来。
“啟儿,我的啟儿,睡吧,睡吧。阿妈陪着你……”
青啟的心脏骤然收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是他失踪多年的母亲。
自十三岁之后,阿妈凭空消失,杳无踪迹。族内平稳过渡,旁系姨母继任族长,没过几年,郁郁寡欢的阿爸也撒手离去。
一夜之间,他成了无依无靠的人。
似乎是因为阿妈的“不告而别”,他被族人刻意疏离,被族规束缚,最后外族突袭,他被生擒,辗转送到蔓拉手中,日日被锁在这冰冷的水牢里,受尽折辱。
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温暖了。
他想张口喊一声阿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吐不出完整音节。他拼命抬臂,想要触碰思念多年的脸颊,抬起来的却是一只白皙短小、稚嫩肉乎乎的小手。
是儿时的自己。
他在梦里,回到了过去。
怀抱着他的女人毫无察觉,依旧温柔地将他拢在怀里,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啟儿怎么了?要叫阿妈吗?阿妈在的,不慌不慌。”
一瞬间,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青啟压抑着哽咽,无声埋进她的颈窝。
被精神锁链悬吊、被虫鞭抽打鱼尾、被冷水浸泡逼供,他从未掉过一滴泪、认过一次软。
可此刻在梦里,他哭得近乎窒息,像是要把十几年积压的孤独、委屈、苦楚,全部倾泻而出。
哪怕明知是幻梦,他也甘愿沉溺。
可幻境终究易碎。
眼前的光影轻轻一晃,怀中温暖的人像水波倒影般层层碎裂。
暖意飞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尽。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掌心空空如也,指尖触到的只有水牢冰凉潮湿的晶石。
梦醒了。
青啟缓缓回神。
眼眶酸涩发胀,满脸泪痕,湿发黏在脖颈,视线被一层淡淡的粉雾笼罩,昏沉涣散。
恍惚间,两道人声清晰落入耳中。
“陛下,这小子还没醒。”
温润又带着清冷克制的男声,是弗拉卡斯。
这句话彻底拉回了他的神志。
青啟费力掀开眼皮。
满目皆是流动的粉紫光雾,是幻境残留的余韵。视线尽头,立着一道清瘦纤细的背影,仿佛浮在朦胧雾气之中。
她身后的空间如水波般扭曲震荡,四片巨大的半透明羽翼,缓缓舒展展开。
这一刻,青啟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绝非单纯的人形。
是极致绝美,却又极致慑人的神迹之姿。
翅展辽阔,毫无臃肿之感,四片主翅宛若精雕细琢的通透琉璃,冷珍珠银为底,浅紫与冰蓝的脉络流光流转,如同星云缓缓翻涌。翅缘垂落万千水晶丝絮般的细长缨须,轻轻飘摇浮动。
羽翼轻颤,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低鸣,周遭空气被无形切割,荡开锐利的波纹。
温柔的粉紫色雾霭随她的身形蔓延,如梦似幻,却藏着蚀骨致命的锋芒。
整片天地,都被她至高无上的威压沉沉覆压。
不远处,半人半蛛形态的蔓拉彻底僵住。
八条粗壮蛛腿悬在半空,猩红竖瞳骤然缩成细缝。她死死盯着那抹琉璃光影,眼底没有敬畏,只有根深蒂固的嘲弄、垂涎与天然压制。
“哈哈,蛾子?”
蔓拉的笑声从胸腔挤出,带着万年老蜘蛛的傲慢优越感。
“这么迫不及待,想主动被我吃掉了吗?”
她太熟悉这类血脉。
蜘蛛捕蛾,是刻在血脉深处的食物链宿命。
在她眼中,飞蛾再华美,也只是徒有其表的猎物,不堪一击。
这份与生俱来的认知,让她在看见云舒真身的瞬间,本能地松懈了戒备。
仅仅一瞬。
便是生死之差。
无人察觉的粉色雾霭,早已悄无声息渗入她的精神海。
缨蛾扑火……
无数细碎的水晶缨须般的精神细丝,顺着她的感知裂缝侵入,缠绕、包裹、渗透、扭曲她所有神念。
眼前的景象彻底错乱。
蛾影重叠、虚实难辨,翅光与杀招交织,她再也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八条蛛腿瞬间僵硬,所有战斗本能尽数凝滞。
就是此刻。
云舒动了。
琉璃羽翼骤然震颤,银白色弧光划破雾气,身姿轻盈破空。
一道凝练至极的精神利刃自翅尖激射而出,穿透层层粉雾,精准钉入蔓拉胸口,贯穿背甲。
深紫色血液瞬间喷涌。
蔓拉僵悬半空。
猩红眼眸圆睁,唇瓣微张,残留着未散尽的嘲弄与轻蔑,似还想开口讥讽。
可她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数万年统治虫族的初代虫母,所有野心、傲慢、资历,尽数定格在这一瞬惊愕与不甘之中。
庞大的身躯重重坠落,砸在晶石高台之上,坚硬的台面瞬间裂开蛛网纹路。
无声落幕,再无波澜。
云舒未曾多看一眼旧王尸身。
她缓缓敛去破空之势,巨翅虚虚收拢身后,如同四片流光潋滟的琉璃屏风。
粉紫色雾霭依旧笼罩整座水牢,温柔却霸道地禁锢着整片空间。
守在门外的所有虫族亲卫,早已被至高精神力震慑。
全员匍匐跪地,额头紧贴地面,身躯不住震颤。
这不是畏惧,是刻在虫族血脉最深处、无法抗拒的本能臣服。
下一瞬,云舒的精神力如潮水般铺展而出,毫无保留,席卷四方。
威压穿透地下水牢,覆盖整颗虫族主星,再顺着深空航线蔓延,掠过城市、旷野、舰队、哨岗。
全星域所有虫族,动作齐齐凝滞。
巡逻的战士止步,驾驶战舰的军士起身,高阶雌虫将帅跪地,远在深空的舰队自动调转航向,齐齐朝向新王所在的方位。
无声的响应,跨越距离,贯穿血脉。
不知是谁率先开口,虔诚的呐喊破开沉寂。
“拥立吾王!”
一声起,万声随。
呐喊层层叠叠,如星火燎原,震彻整颗星球,撼动整片虫族星域。
“拥立吾王!!”
“拥立吾王!!!”
滔天声浪之中,云舒立在中央。
她舒展精神力,温柔、平等地回应着每一个跪拜的子民。
这一刻,她清晰感知到无数细碎的光点,尽数汇入自己的精神海。
不是粗暴的掌控,是血脉相连的羁绊,是万众归心的臣服。
虫族的规则从来简单直白——
强者为王。
而她,已然是星域之巅,全新的至高虫母。
池边的青啟静静靠在冰凉晶石上,仰面凝望雾中那道绝美耀眼的身影。
琉璃羽翼流光摇曳,缨须轻颤,少女身姿清绝平静,亲手终结旧时代,坐拥万千跪拜。
他彻底分不清虚实幻梦。
只清晰知晓——
从这一刻起,整片星海的格局,彻底变了。
一旁的弗拉卡斯深深垂首,双膝跪地,姿态恭谨至极。
他望着地面上云舒浅浅的光影,声音低沉而虔诚。
“恭喜陛下,加冕为新王。”
云舒垂眸,淡淡掠过他的身影,眼底无波澜、无狂喜,只剩一片静水般的平和。
仿佛这场万众俯首的加冕,本就是她注定奔赴的归途。
她转身,缓步走向水牢之外。
漫天粉雾随她身形流转,化作华美轻柔的华盖。翅缘垂落的水晶缨须簌簌轻晃,滴落点点细碎星光,散落一路明亮。
地底旧局落幕。
整片浩瀚虫族星域,正静待新王临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