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海,珠光渐熄。
偌大龙宫褪去白日华美喧嚣,陷入一片沉寂幽暗。暗流涌动,水声簌簌,层层禁制明暗浮动,将整座水殿牢牢锁困。
禁足令下达,居所四周暗卫密布、眼线层层,寻常修士寸步难离。
可这等凡俗禁锢、仙门封锁,困得住旁人,困不住如今的马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马骥静坐屋内,双目微阖。心间澄澈无杂,一缕精纯蜃气自体内缓缓流转,无声透体而出。
旁人遇蜃则迷,他驭蜃如臂。
淡青雾霭轻柔铺开,笼罩周身,扭曲周遭光影、遮蔽气息神魂、混淆眼线探查。
简易幻境成型,屋内人影静坐不动,宛若彻夜未离。
真身,已然悄然破空而出。
身形融于深海幽暗,借乱流掩护,避开数波巡逻甲士、绕过禁制节点,一路疾行,直赴龙宫最边缘——海潮溶洞。
此地乱石嶙峋、暗流狂暴、水声轰鸣、凶险至极。
常年乱流肆虐,无人愿踏足、无人设眼线、无人布禁制,是整片龙宫唯一一处无人掌控、无人窥探的真空死角。
也是沧溟与他唯一的隐秘联络之地。
溶洞幽深漆黑,越往里走,水声越震,石壁震颤。
深处一抹黑衣静影静静伫立,沧溟背身而立,身姿孤冷,气息淡漠,似百年孤魂,独守荒古沉秘。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眸色幽沉:“你敢来,便说明你已知晓——长老殿要提前动手。”
马骥点头,神色沉稳:“为何如此急躁?”
“因为他们怕你。”
沧溟字字清冷,直击根源。
“百年以来,无数纯阳体质被引入龙宫,皆温顺驯服、遇幻即迷、任人炼化,唯独你不同。你本心澄澈、万幻不惑、可驭蜃气、可窥虚实,不受宿命牵制、不受大阵同化。”
“长老殿深知,再留你七日,变数无穷。他们不敢赌,只能提前绝杀。”
马骥眸光微凝:“百年以来,究竟发生过什么?龙宫为何世代执迷祭阵、渴求永生?罗刹一族的传闻,为何全是颠倒黑白?”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惑。
古籍残缺、记载篡改、史笔修饰、真相掩埋。
世人传:罗刹凶蛮、祸乱海天、罪该诛灭。
可他所见所感,处处破绽、处处虚假。
沧溟抬眸,望向溶洞石壁,目光穿透岩层、穿透流水、穿透百年时光,嗓音低沉沙哑,携百年沧桑:
“所有传闻,全是龙宫伪造的谎言。”
“罗刹一族,非魔非恶,乃是海天守界神族。世代镇守两界壁垒,以血脉镇虚妄、以神魂封域外、以肉身护苍生。”
马骥心神巨震。
颠覆认知,震彻心扉。
“百年之前,结界稳固、海天安宁、两界无灾。龙宫诸仙不甘寿数有限、贪恋长生不灭,窥探罗刹族镇界秘力,得知‘纯阳镇心、蜃气炼阵、可造永生之境’。”
“于是,他们假意结盟、假意求教、假意共守结界,在罗刹古城设宴赴会,趁全族不备,骤然背刺、屠族夺秘、血染沧海。”
“屠尽守界神族,窃取蜃道阵法,篡改世间史笔,将忠良写成妖魔,将屠戮写成平乱。”
百年沉冤,一朝揭晓。
马骥久久无言,心底寒凉彻骨。
最恶非魔,最毒仙心。
世人畏惧的罗刹凶地,原是苍生守护神。
世人敬仰的龙宫仙庭,原是背信屠戮的刽子手。
“那残海图、我身上的异常、我能驭蜃不迷……”马骥抬眸。
沧溟目光落于他掌心,笃定一语道破终极宿命:
“因为你,不是寻常凡人。”
“你是百年前陨落的罗刹圣主,轮回归世。”
“当年圣主临死一搏,拆分镇界核心【海天蜃心】,一半封入海图留存蜃界,一半抛入人间轮回,静待宿命归位、静待翻盘破局之人。”
“你渡海落蜃界,不是意外,是百年因果终圆满。”
话音落,马骥脑海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画面——
血色沧海、焚天战火、族人厮杀、古老祭坛、一只手奋力将温润玉核抛向人间巨浪……
碎片一闪而逝,神魂震颤,血脉共鸣。
掌心那半卷残海图骤然发烫,胸口贴身玉佩热浪翻腾。
马骥不再迟疑,取出古朴玉佩,对准海图残缺缺口。
嗡——!
玉图相扣,金光骤起!
尘封百年的纹路次第亮起,完整海天疆域、罗刹古城旧址、结界脉络、大阵禁秘,尽数现世!
被人为抹去的古老字迹,一笔一画,重新显形:
“仙盗阵、神蒙冤、天倒置、待主归、破虚妄、正乾坤。”
百年骗局、百年冤屈、百年宿命,尽数明了!
可就在此刻!
溶洞之外,水流骤然狂乱!
甲士杀伐之声、兵刃破水声、禁制锁空之声轰然逼近!
密密麻麻的龙宫精锐,封锁整片海域,围堵溶洞出口!
沧溟脸色骤变:“行踪泄露!长老殿不等月圆、不等筹备,直接出手镇杀!”
金光映亮马骥眼底,少年温润眉目间,终是燃起凛然锋芒。
七日死局,提前降临。
百年冤屈,今日始翻。
他本只求归凡、只求活命、只求脱身。
可如今,宿命加身、冤屈在前、杀机临头、退无可退。
马骥收妥海图,抬眸看向漫天逼近的幽暗水光,声音沉稳坚定: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破局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