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无昼夜,蜃雾锁龙宫。
琉璃灯盏浮在幽蓝海面,微光寥落,照得层层叠叠的珊瑚殿宇清冷如幻。自马骥识破药引真相、窥见龙宫冰冷算计后,这座看似华美无双的水下仙庭,在他眼中,早已是一座金玉堆砌的囚笼。
距离月圆夜祭天大阵,仅剩七日。
七日之后,月华垂落、阵纹全开,他这一具世间罕有的纯阳凡身,便会彻底被蜃气同化,化作永生阵的核心阵眼,神魂囚于虚妄,肉身沦为龙宫众仙贪求长生的祭品,永世不得脱身。
石室之内,马骥静坐案前,指尖轻触那半卷残破海图。
连日蛰伏藏书阁,他看似温顺安分、随遇而安,实则日夜翻查古籍残卷,一点点剥离龙宫刻意掩盖的真相。
他本是人间翩翩商贾少年,渡海遇险,误入这片颠倒黑白的罗刹蜃界。半生坦荡磊落,从未害过人、欺过人,却偏偏落得如此宿命死局。
更可怖的是这蜃界天道——美丑倒置、善恶错位、真心为劣、虚妄为尊。
凡人赤诚本心,在罗刹地界,竟是最稀缺、最可炼、最该被吞噬的至宝。
掌心一缕淡青蜃气悄然流转,温顺盘旋。
马骥眸色沉静。
自他意外驯服蜃气、不被虚妄蚀心之后,他便知晓,自己与世人、与龙宫诸仙,全然不同。
旁人遇蜃则迷、遇幻则狂、遇雾则沉沦。
唯独他,本心澄澈、万幻不侵、蜃气可驭。
可沧溟那句警示,始终压在他心头,如悬顶之剑:
驭蜃一分,宿命深一寸。
越是动用蜃气看破幻境、隐匿身形、推演阵机,身上被永生大阵锚定的烙印,便越深、越牢。
窗外水流轻响,光影微动。
几日来安分沉寂的龙宫,今日气息愈发紧绷。往来侍女步履匆匆,殿外护卫层层叠加,禁制暗纹悄然亮起,整座龙宫,正在无声无息收紧牢笼。
龙宫内无人明说,却人人心知肚明——七日之后,月圆祭阵,不可逆、不可破。
咚咚——
轻叩门声响起,清冷规矩,不带半分人情。
“马公子,龙主传唤,移步凝霜殿。”
侍女声线淡漠,恪守本分,无喜无悲。
马骥收妥海图,敛去眼底所有锋芒,再度化作那温和儒雅、温润无害的人间书生模样。
他深知,敖霜终究要试探他。
近日他频繁出入禁阁、流连古籍、深夜徘徊禁地边缘,看似散漫,实则步步探寻破局之机,早已落入旁人眼线。龙宫看似松弛,实则寸寸皆眼、步步皆局。
稍露异动,便是杀身之祸。
随侍女穿过长廊水殿,珠光流影,鱼贯穿梭,琼楼玉宇极尽华美,却无半分烟火暖意。
凝霜殿寒气浸骨。
敖霜端坐冰晶玉座,素衣胜雪,眉眼清冷绝世,眼底是千年不化的深海寒霜。
她俯瞰阶下少年,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马骥,你近日偏爱古籍旧卷,夜夜流连藏书阁。区区凡尘俗籍,何值得你如此上心?”
试探,直白且精准。
马骥从容垂首,语气温和坦荡:“龙主,我本俗世凡人,误入蜃海,前路茫然、归期无望。终日困于殿中,心神难安。翻阅古卷,不过是借此静心,聊遣惶惑,别无他念。”
“惶惑?”敖霜微微抬眸,目光如冰针,直刺人心,“你是惶惑前路,还是惶惑阵机、惶惑宿命?”
一句话,刺破所有伪装。
殿内寒气骤浓,水流凝滞,周遭无声肃杀。
马骥心中一凛,面上依旧不改分毫温润:“凡子愚钝,听不懂龙主所言玄机。我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妄测天机。”
敖霜静静看他良久。
她阅尽世间虚妄、看透人心百态,见过贪生、惧死、谄媚、惶恐,唯独看不透眼前这凡界少年。
明明身陷必死之局,却无半分癫狂绝望;明明身陷囚笼,却心神坦荡澄澈;明明手无寸铁、孤苦无依,却藏着一份连龙宫仙者都没有的笃定从容。
“七日之后,月圆之夜。”
敖霜缓缓开口,字字落于冷水,沉重无比。
“本宫有一场大典,需借你身合阵。你若安分守己、静心待时,大典过后,本宫许你脱凡成仙、永驻蜃界、寿与海天齐。”
话语温柔,许诺盛大。
实则是最后通牒、温柔软禁。
不许动、不许查、不许逃、不许妄生异心。
乖乖赴死,便赠一场镜花水月的“长生机缘”。
马骥心中冷笑,面上唯余恭顺:“晚辈谨记龙主教诲,自当安分静待。”
“退下吧。”
敖霜挥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冰封如初,“自此日起,禁足居所,勿再四处游走。”
走出凝霜殿,晚风穿水,凉意彻骨。
马骥步履平稳,心神却愈发凝重。
敖霜已彻底对他设防,自由被限、行动被束、监控密布。
更致命的是,耳畔悄然响起沧溟的神识低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马骥,局势变了。长老殿忌惮你本心异常、恐你节外生枝,已向龙主请命——欲提前祭阵,不等月圆。”
马骥脚步猛地一顿。
原以为尚有七日筹谋、七日喘息、七日破局之机。
如今,死局前置,危机骤临。
龙宫,不止敖霜一人做主。
暗处的长老派系,贪婪、阴狠、急躁,早已按捺不住,欲提前收割他这一枚绝世祭品。
温柔假象彻底撕碎,虚伪安宁轰然破碎。
真正的绝杀之局,已然提前降临。
前路,步步是死,无路可退。
唯有破局,方可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