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没有等待的凝滞，那一缕潜藏在数据流里的温柔，静静等着她咽下口中甜点，才缓缓继续舒展。
四下只剩霓虹灯管电流轻细的滋滋声，安静得如同深夜运转的冰箱压缩机。
江稚鱼放下虚拟小勺，勺身撞上瓷盘，脆响清亮。
这份触感太过真切，完全不像是代码模拟出来的物理碰撞。
控制室里，江肆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骤然定住。
监控屏上，代表她意识稳定的绿色曲线，漾开一道极浅的波动。不是程序紊乱，分明是人类吞咽时喉部肌肉收缩的生理信号。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贴在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真的是她……”江肆低声自语，飞快敲下按键，将这段数据流存档锁定，“也就只有她，吃东西还要反复挑剔，连勺子触感都要挨个核验。”
虚拟夜市之中，江稚鱼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抬眼环顾四周，熟悉的摊位、招牌灯光、空气中飘荡的油烟气息，和她过往记忆分毫不差。
整片空间，处处萦绕着裴烬独有的冷冽沉稳气息，混在数据流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可她看不见他。目光穿透层层光影，尽头只有无边虚空。
她瞬间了然：自己被困在了这里，而裴烬蛰伏在世界底层，陪着她一同困守。
“裴烬？”她轻声唤了一声。
声响在街巷散开，没有半点回音，仿佛被整片空间尽数吸纳。
唯有远处一盏故障灯箱，忽闪了两下，算作唯一的动静。
她没有慌乱，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语音无法跨域传递，那就换一种方式，试探这片世界的底层规则。
她走到熟悉的麻辣烫摊位前。摊主不在，锅里红油汤底依旧咕嘟沸腾。
她对着空气淡然开口，如同寻常进店点单：“来一份加麻加辣牛丸，要刚出锅的。”
话音刚落，摊位后方机械臂自动启动。
漏勺探进翻滚汤锅，捞起十余颗圆润牛丸，沥干汤汁，稳稳落进纸碗。
滚烫白雾扑面而来，花椒与辣椒的辛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伸手接过碗，纸壁传来实打实的灼烫温度，真实得让人心悸。
这片世界，可以满足她一切物质愿望，指令下达，即刻兑现。
可江稚鱼并不满足。
这种回应，只是冰冷程序在执行预设命令。她要找到的，是那个拥有独立灵魂的他。
她放下纸碗，闭上双眼。不再依靠话语，在脑海里调取一段专属回忆。
两人刚同居那段日子，裴烬第一次下厨。
素来运筹帷幄万事稳当的男人，对着打蛋器手足无措，面粉糊了满脸，最后煎出来的鸡蛋，黑得如同炭块。
她将这段画面化作心念释放出去：“我想看点好笑的。”
现实接入舱内，裴烬的意识精准捕捉到这份心念。
他无法凝聚实体现身，强行化形会立刻触发系统排斥机制，但他能够调动整片世界的记忆数据库。
下一瞬，夜市广场中央，静止数据流开始扭曲重组。
江稚鱼睁开眼，光点拼凑出一道模糊人影，身着那件居家卫衣，手里拎着锅铲，笨拙复刻着当年厨房出糗的一幕。
虚拟酱油瓶翻倒，酱汁凝成数据方块散落一地。
“裴烬”转头，眉眼间依旧带着那份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五官朦胧，可那份神态，绝不会认错。
江稚鱼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笑着笑着，眼眶慢慢泛红。
数据凝成泪珠滑落，砸在地面，响起细碎轻响。
她找到了二人独有的沟通渠道——共用的回忆。
这从来不是他单方面的救赎，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
笑意散去，她抬手拭去眼角湿痕，眼神骤然坚定。
她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夜市每一处角落：“好了裴烬，叙旧到此为止。现在，我们该商量怎么离开这里。”
光点人影顿在原地，锅铲悬在半空，静静等候她接下来的话。
江稚鱼转身，迈步走向世界边界。
越靠近边缘，景物越发模糊，建筑轮廓化作一片混沌白噪浓雾。屏障近在眼前，却隔绝了内外一切。
她抬手，掌心抵住冰冷雾墙，一股庞大阻力从屏障下方传来。这就是隔开虚拟与现实的终极防火墙。
她褪去调侃，语气冷静沉稳，抛出两人合作的第一个计划：“告诉我，要怎么拆掉这层墙。”
空气静默一瞬。
没有声响答复，没有语音回应。
可脚下地面微微震颤，如同巨型引擎重新点火启动。
掌心前方的白雾深处，无数光点逆流汇聚，宛若一场无声暴雪，朝着她的指尖不断聚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