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将文档保存好之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呆,手指还放在键盘上。她没有关电脑,也没有起身去倒水,只是坐着,心里想着观测站和玛奇朵的事。窗外已经很晚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会时而亮起,门缝里也是一明一暗。
与此同时,顾景川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几张纸。刚开完一个项目复盘会之后,助理就下班了,整层楼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灯。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从西服内袋中取出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在校园活动签到处拍的,角度有些斜,但能看清那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孩正低头签名,笔尖划过纸面时微微用力。
他将照片放到桌上之后,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学校官网的公开活动页面中找到了今天“青年文化周”的签到名单导出表。表格很长,用查找功能输入“中文系”后按学号排序很快找到了程欢欢。再对照一下照片上的字迹是否一致。
关闭电脑之后拿起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输入“欢欢子 小说”。出现很多结果,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文学网站上的作者主页。点击进去之后发现主页背景是一幅手绘的星空图,简介只有一句话:“写故事的人住在文字里。”最新作品《星轨旅人》正在连载中,总字数为三十七万,收藏数八十九万,在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道:“女主在废弃观测站喝焦糖玛奇朵的那一段,我哭湿了纸巾。”
顾景川打开了第一章之后就快速地往下看。文风清冽,节奏稳定,对话不浮夸,而且很有沉稳之气,并不像一些新作者那样一味地去追求爆点。他翻了数页之后,在每一页的最后都能看到更新时间,大部分都在晚上八点至十一点之间,周末的时候更新频率会更高一些。上一次是在今晚九点零七分的时候,正好与他离开学校的时间相吻合。
他放下手机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在上面写了“写作规律性强,自律程度高”,然后打了个勾。
第二天早晨他换上了一套淡灰色的休闲西服,并没有打领带,戴回那副金丝边眼镜之后就开车来到了大学城。图书馆八点半开门,他九点准时进去,前台工作人员扫了他的校友卡——去年受邀回校做讲座的时候办的,可以进阅览区但不能调档案,已经足够用了。
他在电子查询台输入“青年文学创新奖历届获奖名单”,选择近三年的,再筛选出中文系的,屏幕上出现的信息是程欢欢,《论现代小说中的孤独意象构建》,一等奖,并且还有摘要。他看了两遍摘要,内容讲的是都市青年如何用虚构的关系来填补情感上的空缺,逻辑清楚,引用资料充分,并不是应付作业的草率之作。
他又在图书馆数据库里搜索“校刊电子版”,找到了上个月的那一期,在人物专栏中看到一篇题为《白天上课晚上码字:一个学霸写手的双线人生》的文章,配图是程欢欢坐在图书馆角落里敲打电脑的照片,侧脸朝向镜头,眼睛盯着屏幕,手中拿着一杯咖啡。
文中说她每天都坚持写作三千字以上,并且在寒暑假期间也没有停止过;导师认为她的写作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一种另外一种学术表达方式;同学们在采访的时候说,“她看上去很迷茫,但实际上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顾景川看完之后打开了手机备忘录,记下了三点:专业基础扎实、创作态度认真、外界评价好。想了想之后又加了一句:“能够把现实和理想平衡好并不容易。”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离开太远,就在附近的一家连锁咖啡店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单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服务员有没有免费的Wi-Fi,得到密码之后就上网了,在社交媒体上登录。搜索“程欢欢 大学名称”得到很多条结果,大部分都是转发她获奖的消息,还有一些点赞很少的日常动态。
其中一条是上周发布的,转发了一篇有关冷门作家的文章,并且下面还有两条评论。一个昵称叫“A”的人说:“你又要熬夜改稿了吧?”她回:“被你说中了。”另一个叫“B”的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包,她回:“别笑,等我写完请你们喝奶茶。”
她很少在各种社交平台上发布自己的照片,也没有晒过日常生活中的照片,唯一的一张配图就是书桌的一角,上面有台灯、笔记本、半杯喝完的咖啡,背景虚化得看不清楚墙壁。
从零散的信息中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形象:这个人很火但是从不蹭流量,很有能力但从不炫耀自己,有人缘但从不张扬。她过着一种安静的生活,并非闭关自守,而是出于自己的主动选择而选择克制。
把手机合上之后喝了一口凉掉的美式,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她被围在小巷子里的时候,并没有慌乱也没有惊叫,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也没有躲开。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现在更加肯定了。
傍晚的时候他就回到车上,天色已经快黑了。司机照常在校门口等候,见到他上来就问要不要先回家。他说不着急,先把车停到路边。从公文包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用钢笔写下了三行字:
有很高的叙事天赋——作品的数据和文本的质量可以证明这一点。
高度自律的创作节奏,更新记录和别人给的评价是一样的。
低调务实的人格特征——社交痕迹和实际行为相一致。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轻轻的吹了一下墨迹,然后把本子合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车窗上形成点点星光。校园里三三两两地走着学生,有的捧着书本,有的拿着外卖,笑语断断续续地飘散开来。
他靠着座椅把眼镜取下之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经过调查之后,并没有使用什么非常规的方法,全部都是公开的信息,拼凑出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完整得多。她不只是一位会讲故事的小姑娘,而且还是能够将故事融入到现实生活当中去的人。
想到她在咖啡厅里说“我不觉得陌生人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认识却装作不认识”的时候,说话声音很轻快,眼睛很明亮。当时他认为这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看来就是她的生活逻辑。
司机小声问道:“顾总,我们现在出发好不好?”
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然后说:“下周的校园文学讲座我去参加。”
“需要安排发言吗?
“不用,听听。”
车子慢慢开动起来,离开校区。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校门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包里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是他在最后一页添加的:
“如果真有纯粹的创作者,大概就是她这种吧。”
车轮碾过地面,车顶上的路灯光影一排又一排地划过。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仍然会浮现出小说开头的场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观测站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女孩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玛奇朵站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