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把出租屋的门推开之后,用脚后跟一踢就把门给关上了。钥匙随便一扔就掉到了鞋架边的小地毯上,她也没有去捡起来。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冰箱发出一点声音。把背包扔到沙发上面之后,手机也被塞进了枕头里面。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动作很快,好像每天都会这样做一样。
现在已经到了晚上。楼下的路灯已经打开,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的光线照射到书桌上面。打开台灯之后,暖洋洋的灯光照在桌子上。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她输入了密码并打开了《星轨旅人》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处闪烁。
她看了眼手机备忘录里的那句话:“那个愿意为陌生人停下的人,后来成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例外。”她笑了笑,按了回车,新建一段。
手指刚触到键盘就缩了回来。她去厨房倒了一杯热牛奶,然后把一包饼干放到桌角的抽屉里,这是她定下的规矩:写了两千字之后才可以吃。杯子端到桌上还有些热气,她吹了吹再喝了一小口。奶香味顺着喉咙流下去,人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她开始打字。写的是女主角在废弃观测站遇到一个神秘男人的事。外面下雪,风很大,屋顶被拍得响。信号断了,电也不够。她躲在角落,他推门进来,一身寒气,却递给她一块暖手宝。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靠着门坐下,闭上眼睛。
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这部分还可以,但接下来怎么写呢?她让女主问他:“你为什么来的呢?”他说:“是因为看见了你。”这样的答案太常见了,使她心里一紧。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演起来。她当女主,对着空气问:“你不怕我是坏人?”
“怕。”她自己答,“但是更怕你不救我。”
不对,太硬。
再试一次。“你图什么?”
“不图。”她低声说,“有些事情看见了就要去管,不然以后会后悔。”
她一下子醒来。这是他所说的话。
坐直了身子,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字:“你不相信我能够帮你吗?”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男人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而是我知道,如果你现在走,十年后你会后悔。”
“所以你是为我好?”
“不是。”他摇头,“我是为了自己。我不想将来某天,因为没伸手,活得不像个人。”
打完之后读一遍,然后点一下头。顺。人物出现。
刚刚好要继续的时候,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看了一下表,已经七点二十多了。食堂早就关门了,但是她还是不想动。抽屉里有饼干在招引着她,但是她不想去吃东西来中断自己的写作。摸到了桌子上的巧克力,打开包装咬了一口。甜中带苦,在嘴里慢慢融化,头脑也更加清醒。
她继续描写两个人之间的冲突。女主认为他是跟踪狂,但是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你可以报警,也可以逃跑。但我不会追。”她描写他摘下眼镜,摸了摸自己的前额,低声说:“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我想等一个人主动走近。”
她的写作速度越来越快,手指也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到了高潮的时候,女主就向前迈出了一步,并且把手伸向了对方。她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总算碰到了!”说完马上捂住嘴巴,转过头去看墙那边,害怕吵到邻居。
但是她还是笑的。
她眼睛发亮,盯着屏幕,好像真的看到两个人从寒冷里慢慢靠近。她加上一句:“有些路不是非走不可,而是你走了之后,才知道它有意义。”放在男人说真相前的最后一刻。写完,她往后一仰,长长出一口气,觉得轻松了。
牛奶变凉之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觉得有点涩,但是没有在意。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变成了八点半。她没有去看,只想着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们会修发电机,在黑暗中用手电筒寻找旧资料,找到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是几十年前失踪的两个观测员……
她刚要打字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就停了下来。再看沙发上的背包,犹豫了两秒之后站起来走到它身边,在夹层里取出了一个装好的玛奇朵。纸袋已经变软了,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咖啡还有些温度,奶泡塌了,颜色也变暗了。
她尝了一下。甜甜的,但是没有以前的新鲜。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自言自语道:“下一次要趁热喝。”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写作。手指速度越来越快,文档也一页页地向下翻动。女主发现了录音,放出来之后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如果有人听到了,请记住,我们并没有消失,而是选择留下。”男主听了很久之后说:“我也想留下,但是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守护。”
她写得十分认真,楼下便利店的阿杰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对她说,“欢欢姐今天不下楼吗?”但是她没有听到。等到隔壁飘出香味之后她才回过神来,这时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而且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她看屏幕,已经写了三千多字。她满意地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饼干,拆开,咔嚓咬一口。声音在屋里很清楚。
吃掉两块之后,她喝了杯凉牛奶来缓解口渴的感觉,并且继续修改细节。她把女主的一句话从“我从来不信奇迹”改为“我本来不信有人会为陌生人停下”,读了几次之后觉得这样修改更好。
窗外很安静,几乎没有车辆经过。她的台灯是楼上少数还亮着的灯之一。走廊感应灯有时会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她伏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顾景川曾说过:“苦的东西喝多了就变成味道了。”她在脑海中转了几圈之后,就把这句话写成了小说中女主角父亲的遗言:“别怕苦日子,闺女,人活着不是为了躲苦,而是为了记得甜的时候。”
她打完这句,就一直看着屏幕。
之后就笑了。
她保存文档,在标题前面加上【初稿】,再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来记录自己的灵感。手悬在键盘上,又停住。她看到茶几上还有一杯只喝了一半的玛奇朵咖啡之后,突然想到可以把这杯咖啡写进自己的文章里。
她马上回到正文里,在下一章开头加上一句:“她走进观测站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杯没有喝完的焦糖玛奇朵,甜香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在冷空气中显得非常突兀。”
写完之后她就靠着椅子,双手枕在脑后,脚尖轻轻晃动,得意的样子。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拿。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她只是一直看着屏幕,想着接下来要怎么用这杯咖啡来做线索——比如热气暴露位置,或者糖引来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兴奋,干脆不再想别的,继续打字。敲击声在夜里响着,清脆。
外面很安静,屋里的灯也很暖和。她穿着宽大的棉麻睡裙,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有些发丝粘在了脸上。不时地咬一口巧克力,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屏幕。
文档字数一直都在增加。
她并不觉得饿,也忘了时间。对她而言,在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唯一重要的就是屏幕上的角色、情节以及她正在创作的世界。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之后,并没有马上保存,而是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完之后呼出一口气,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击“保存”。
屏幕变暗之后又变亮了。
她的电脑没有关机,只是将椅子往后一推,躺倒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一直向上翘着。
屋里只有键盘微热的声音、冰箱启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