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日,午后。
蒙尘的队伍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长蛇,缓缓爬到了马嵬坡。
这里离长安已经一百四十里,可那一百四十里路,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马嵬坡驿站孤零零地蹲在官道旁边,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远远望去像一头奄奄一息的老兽。
不出所料,驿站里空无一人。
驿丞跑了,驿卒散了,马厩空空荡荡,粮仓四壁透风,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队伍停下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唐玄宗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这座破败的驿站,什么也没说,又缩了回去。
杨贵妃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疲劳与饥饿像两条毒蛇,缠绕着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卫士们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下、坐在树荫里,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有人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好忘记饥饿。
但怨气是压不住的,它像地底的岩浆,在沉默中越积越深,只等一个裂缝,便会喷涌而出。
一个卫士靠在驿站的土墙上,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了层层涟漪:
“我们把父母妻儿抛在长安,跟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饿着肚子,累得要死,我们到底图什么?”
说话的人叫车大炮。
这个名字起得糙,人也糙。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粗人,可他说出的这句话,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每一个卫士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安禄山起兵之后,太子李亨曾有意将聂人超、车大炮、蒋大华、水吹水、贾大方五人安插进禁卫军中。
这一路西行,他们五个人就像五颗种子,在禁卫军的土壤里悄悄生根发芽。
他们从不聚在一起高声议论,而是在休息时、在赶路时、在夜深人静的宿营地,三三两两地与身边的卫士“闲聊”。
聊的都是家常,想家了吗?孩子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可那些家常话的尽头,总会拐到同一个方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是谁害的?
水吹水靠在车大炮旁边,接口道:“是啊!咱们为什么要来这鬼地方受苦挨饿?是谁害的?”
蒋大华立刻接上,声音异常清晰:“当然是杨国忠,安禄山不就是打着‘清君侧、讨杨国忠’的旗号起兵的么?”
贾大方点了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杨国忠欺骗天子,让老百姓受苦。”
车大炮又抛出一个问题,像是在钓鱼:“可杨国忠怎么就有这么大能耐呢?”
水吹水的回答像鱼钩上的饵,精准地抛了出去:“还不是因为杨贵妃罩着他。”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各自散开了。可那些话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进了更多人的耳朵里,在心里生了根。
这时,驿站的门口出现了几个异样的身影。
吐蕃使者。
他们是来大唐办事的,没想到赶上了这场天大的变故。
此刻他们正围在杨国忠身边,用生硬的汉话抱怨着没有食物。
杨国忠一脸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赶几只聒噪的苍蝇。
聂人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向车大炮等人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很轻很快,可车大炮他们全都读懂了。
他们在太子府里演练过无数次,每一个眼色、每一个手势,都像暗号一样精确。
“走!”车大炮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大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咱们也向杨国忠要饭去!”
呼啦一下,二三十个卫士跟着他站了起来,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朝杨国忠涌了过去。
那架势不像是要饭,倒像是要命。
杨国忠正被吐蕃使者缠得心烦,一抬头,发现一群面色不善的卫士已经围了上来。
他的四大护卫高自、高强、高不、高息,立刻挡在他前面。
可卫士们人多势众,挤挤挨挨,把四兄弟冲得东倒西歪。
“你们要干什么?”杨国忠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造反吗?”
“相国大人,我们肚子好饿!”车大炮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往里挤。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饿!饿!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饥饿的乌鸦在聒噪。
杨国忠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正想骂回去。
车大炮忽然变了调门,那一声喊,像一柄铁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杨国忠与胡虏密谋造反啦!”
胡虏,说的就是那几个吐蕃使者。
全场一静。
杨国忠愣住了,他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这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道白光。
那道光快得像是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亮得人睁不开眼。
白光闪过之后,杨国忠的头颅离开了他的脖子,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步远,最后停在一片泥泞之中。
那张脸上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惊愕,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出剑的是聂人超,他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一两个呼吸,然后像是决堤的洪水,所有的声音同时爆发出来。
水吹水用长枪挑起杨国忠的头颅,大步走到驿站门口,用力一插,将那颗头颅竖在了门楣之上。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在土墙上画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线。
而杨国忠的身躯,在那一瞬间被无数双手撕扯开来。那些饥饿的、愤怒的、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们用刀砍,用枪刺,用脚踢,用手撕,一具躯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肢解成碎片,散落一地。
欢呼声震耳欲聋。
那欢呼里没有悲伤,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仇恨。
那是一种压抑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快意,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蜀中四熊,杨国忠的四大护卫,高自、高强、高不、高息,站在人群之外,目睹了这一切。
他们的脸色很难看,可他们谁也没有动。
主人已经死了,卫士们已经疯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四个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驿站的墙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