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在地脉甬道里全速疾驰。
身后追兵破空声越来越近,还有一道如跗骨之蛆的阴冷印记,不是视线,是天道裂痕煞气混合神庭追踪法诀,顺着岩壁缝隙,缓慢却顽固地向下渗透。
玄牝子在前开路,指尖银灵光如同灵捷鼯鼠,在密密麻麻的地脉分支间择路。
他熟稔陨星原地脉脉络,专挑偏僻杂乱的岔道穿行,借地脉紊乱气机,尽力消解追踪信号。
可紧随其后的嬴政,神色越来越沉。
怀中玄鉴祖玉触感依旧温凉,识海里的警示波纹,却一浪急过一浪。
在祖玉推演视野中,整片浅层地脉与上方地表,早已被一张巨型神识大网罩死。
神庭修士的探查神识裹着裂痕独有的死寂浊气,像亿万蜘蛛结网,一寸寸向下筛查。
但凡稍有能量异动,立刻就会引来雷霆围剿。
更让他心头紧绷的,是身旁烛龙老祖。
昔日纵横天地的太古巨龙,此刻全身大半重量,都靠玄牝子的银线与通道岩壁勉强支撑。
苍青龙鳞黯淡失色,几处崩裂伤口虽已止血,创面却泛起死灰,透着生机流失的衰败。
最凶险的,是龙骨血肉深处蛰伏的暗金枷锁纹路。
嬴政先前灌入的人道气运与定义之力,只是临时压制,效果正在飞速消退。
纹路如同拥有灵智的毒藤,在皮肉之下缓缓蠕动纠缠,偶尔从鳞缝泄出微光,贪婪又冰冷。
烛龙气息细若游丝,龙瞳半睁半阖。
每一次艰难呼吸,体表锁纹便明暗跳动一次,仿佛在和天界裂痕深处的某种存在,完成遥远的频率同步。
“陛下。”
玄牝子骤然止步,声音压到最低,险些被地脉深处恒久的低沉嗡鸣吞没,“前路被堵死了。”
嬴政上前望去。
原本勉强容得下巨龙身躯的天然甬道,被大片撕裂状岩层彻底封死。
岩石缝隙不断渗出暗红粘稠雾霭,硫磺腥气刺鼻,附带极强的腐蚀能量。
“地火毒煞淤塞层。”玄牝语速飞快,“此地常年被裂痕煞气侵染,地火毒气淤积,硬生生把岩层蚀成这处地脉病灶。硬闯动静太大,极易暴露,护体气力损耗也难以承受。”
他银光扫过岩层肌理,快速剖析周遭脉络,眼神骤然一亮,“但毒煞把岩层蚀得质地酥脆,岩层底端,连着一条被世人遗忘的古地脉支流末梢。毒煞层刚好隔绝上方神识探查,支流深处还留存着未被污染的纯净地脉源气。”
他指向岩壁左下角一道窄缝,仅够单人侧身挤过:“这条路凶险万分,毒煞侵蚀极强,深处状况不明,却是眼下躲开神识大网、争取喘息的唯一活路。”
身后追兵气息已然贴近岩壁,祖玉警报急促不止。
嬴政看了一眼濒死挣扎的烛龙,再望向毒雾翻涌的窄缝,一字落下:
“进去。”
玄牝子即刻出手,银光不再用于探查,化作万千细如发丝的坚韧银线。
他没有蛮力爆破岩层,而是顺着岩石脆弱纹路、毒煞缝隙一点点蚀刻撑开,全程悄无声息,只搅动得暗红毒雾愈发翻腾。
“老祖,暂且忍耐。”
银线骤然收紧,结成巨网兜,托住烛龙伤势最轻的脖颈与前肢,将庞大身躯以最小接触面,缓缓拽入窄缝。
嗤嗤嗤——
毒煞宛若嗜血蚂蟥蜂拥而上,疯狂啃噬银线与烛龙仅剩的护体灵光。
银丝飞快焦黑脆化,玄牝子面色一白,灵力大幅损耗。
烛龙闷哼一声,龙鳞接触毒雾之处,瞬间附上一层油腻污痕,毒素顺着创面向内钻。
嬴政紧随而入。
踏入裂缝瞬间,周身猛地一沉。
空气浓稠得如同毒液胶质,每一次呼吸都灼烧咽喉鼻腔,毒素顺着毛孔妄图侵入经脉。
玄鉴祖玉自主铺开一层清光屏障隔绝毒煞,光罩与毒雾摩擦,不断发出滋滋腐蚀声响,他体内人道气机被迫高速运转,消耗数倍于平日。
裂缝一路向下蜿蜒,宽窄不定。
岩壁覆着暗红滑腻苔藓,冰凉恶心。光源彻底断绝,唯有祖玉微光与玄牝指尖银光,勉强照亮方寸前路。
听觉被无限放大,移动摩擦声、压抑喘息声、岩壁深处巨兽般的地脉搏动、毒煞流动的咕嘟怪响,填满整条通道。
不知向下潜行多久,灼热腥气缓缓变淡,取而代之的深沉阴冷,还夹杂一丝微弱却沁人心脾的清凉。
好似荒漠旅人嗅到甘泉。
就在这时,形同雕塑被拖拽前行的烛龙,忽然发出一声混杂剧痛与挣扎的低沉呜咽。
“呜……”
半阖的龙瞳骤然睁开一线,瞳孔彻底被沸腾的暗金色填满。
锁纹不再缓慢蠕动,如同岩浆冲破桎梏,在体内疯狂冲撞。
咔嚓!
脖颈一块尚且完好的鳞片轰然炸裂。
伤口之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扭曲盘旋的暗金符文,纹路中心,是一枚嬴政无比眼熟的残缺锁印。
“锁链……在拉我回去……”烛龙气息破碎,灵魂深处满是抗拒与恐惧,龙瞳穿透层层岩层,望向遥远的天界裂痕方向,“它在唤我……回到那面青铜古镜……”
这不只是呼唤。
玄鉴祖玉立刻发来最高等级预警:烛龙体内被暂时压制的枷锁本源,正遭到远方裂痕意志隔空牵引共鸣。
那股力量要将这具“钥匙载体”强行拖拽回去,重新化作封印的一环,永困裂痕囚笼。
“镇!”
嬴政低喝,没有半分迟疑。
识海道种全力旋转,压榨出海量人道气运,搭配祖玉稳固定义之力,凝成更粗壮的金黑双色洪流,狠狠灌入烛龙锁纹爆发的核心。
烛龙庞大身躯剧烈震颤,发出压抑痛吼。
沸腾的暗金光浪被强行压下一截,却并未消散,如同被困猛兽在包围圈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挣扎,都让烛龙生机再衰一分。
祖玉信息流直传识海:外力压制效率持续衰减,枷锁与牵引源共鸣不断攀升。剩余稳定时长:半个时辰。时限一到,压制彻底失效,烛龙将被强行拖拽同化。
半个时辰。
嬴政目光冷冽扫过毒煞密布的窄道,看向苦苦支撑的烛龙,最终望向玄牝子的背影。
时间,远远不够甩开追兵、化解危机。
玄牝子早已察觉后方异动,头也不回急声道:“陛下,枷锁异动根源来自远程牵引,此地毒煞仅能微弱干扰,治标不治本。我刚刚探查古支流末端,检测到一丝极强的纯净净源波动,或可隔断一部分枷锁链接。但净源栖息处,盘踞着地脉守护兽,领地意识极强,凶性十足。”
嬴政瞬间了然。
毒煞绝地之中留存的地脉净源,是地脉万年自净沉淀的瑰宝,诞生专属守护兽理所当然。
这,是稳住烛龙、摆脱追踪唯一的转机。
“继续深入,找到净源之地。”
玄牝子调转方向,朝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源头挺进。
沿途毒雾数次凝聚心魔幻象扰人心神,嬴政凭祖玉定住心神,玄牝灵力护持肉身,拖着重伤频发的烛龙艰难前行。
穿过一片近乎实质化的硫磺毒雾屏障,前路骤然开阔。
三人钻出石缝,一座天然溶洞映入眼帘。
洞壁嵌着磷光矿石,洒下朦胧柔光。
灼热毒煞在此尽数消散,空气湿润清凉,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溶洞正中,一方石臼静静坐落,臼底盛着一层乳白色粘稠液体,微光缓缓流转。
仅是吸入周遭气息,便心神舒展,连玄鉴祖玉的光晕都变得柔和。
地心玉髓残液,虽浓度稀薄,依旧留存奇效。
可喜悦转瞬凝固。
石臼四周,盘踞数头异兽。
体型堪比獒犬,身披岩石硬甲,爪刃锋利嵌进石地。头颅无眼,两处眼窝不断吞吐暗红光团,死死锁定三名闯入者。
地脉兽,掌控此地地脉煞气,以玉髓液为生,攻击性极强。
溶洞空气瞬间凝固,对峙一触即发。
异兽喉咙发出低沉威慑低吼,甲壳摩擦,响起刺耳的咯吱声响。
玄牝低声提醒:“它们靠玉髓为生,死守此地,很难周旋。”
嬴政凝神思索对策,身侧的烛龙却忽然有了异样动静。
饱受枷锁折磨的龙瞳,死死盯住石臼玉髓液之下,一块平平无奇、暗沉如同普通卵石的石块。
眼底的痛苦、挣扎、暗金躁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震惊、渴求,又夹杂深入骨髓的忌惮。
早已无力动弹的庞大身躯微微前倾,残破前爪微微颤抖,指向潭底顽石。
声音微弱如风烛,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带着梦呓般的悸动:
“那底下……有东西。”
他艰难喘息,每一字都耗尽本源,目光牢牢锁死石块,光芒剧烈跳动。
“它……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