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定番县,名字寓意藏着山野温良,现实却是妥妥的国家级深度贫困县。而县境南部的洛汪村,更是大山褶皱里的死角,是深山之外的更深山。外人说起洛汪村,最先记起的从不是山水风物,而是烂得出名的路。
这里从来没有硬化道路,绵延山路全是黄泥碎石,晴时尘土漫天,雨时泥泞深陷。从小到大,这里的孩子的求学、归家,步步都是双脚丈量出来的行程,没有车能顺畅进出,更别说体面通行。傅寒的堂兄叫傅恒,2009年堂兄结婚,堂兄的大学同学开着一辆底盘极低的宝马远道而来,车子刚进山坳,便被坑洼石头路磕得寸步难行,好好一辆宝马车,硬生生在山间泥路里趴了窝,成了村里人打趣的“瘸马”,最终只能半道搁置,徒步进山。自此,洛汪村道路难行的名声,在远近乡里彻底传开。
岁月流转,这片困住几代人的深山村落,慢慢空了。村里的乡民大多寻了出路,或是借着国家易地扶贫搬迁政策,搬出深山、落户新居;或是在外打拼攒下积蓄,在县城买房安家,彻底告别了这片贫瘠土地。
傅寒出生于一个“农民世家”,父亲是农民,爷爷也是农民,时隔多年,到了2016年,傅寒再度踏回洛汪村老家。昔日烟火缭绕的村寨,早已物是人非,一栋栋老旧木房空置荒废,木质梁柱腐朽斑驳,屋檐坍塌破损,屋内杂草丛生,尽数成了蛇虫栖息的巢穴。青山依旧苍翠,绿水依旧潺潺,可山水之间,只剩挡不住的荒芜与寂寥。
清冷的风掠过空荡的村落,瞬间将思绪,拽回了二十多年前的九十年代。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洛汪村,还没有普及高产杂交水稻,家家户户耕种的,都是代代流传的香米种,或是上一年秋收筛选出的最饱满稻谷。农人惜种如金,每年都会精挑细选出最优的谷粒留存,作为来年的稻种。老品种稻子产量不高,全靠天时地利、人力勤恳,方能勉强糊口。
九五年之前,是傅寒童年记忆里最安稳富足的几年。那时他的父亲体格健壮、身姿挺拔,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朗小伙、能干农人。家里承包了大片良田,年年收成殷实,粮食足够全家温饱。彼时乡村日子清贫,日常几乎没有花销,不必为生计拮据,在普遍贫寒的村落里,他家算得上条件尚可。那时候的邻里乡情纯粹温热,秉持着睦邻友好的本分,谁家农忙缺人手,全村人都会主动搭把手,互帮互助、烟火融融,是深山里最质朴的温情。
1994年的一个下午,画面清晰得刻在傅寒脑海里,至今分毫未忘。那天他守在牛圈里,看着家里的大肥猪低头吃食。牛圈与猪圈相连,为了防止黄牛抢食糟蹋猪食,每次喂猪,都要专人守着看护。就在他蹲在圈边发呆时,父母并肩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圈里两头刚长两三个月的稚嫩牛犊身上。
父亲声音温和,带着对儿女的亏欠与期许:“借点钱,给三个娃每人买一套新衣服吧,等来年牛崽长大了、卖掉,就能把钱还上。”
这种家人商量事情的画面,给傅寒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让他倍感温馨。
没过几日赶集,父亲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归来,果真给他们三姐弟,每人带回了一套崭新的衣裳。恰逢镇上的照相师傅路过村口,父亲当即拉着他们姐弟三人,在老家门前拍下了一张全家福。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至今仍压在老家书桌的玻璃之下,每次归来凝望,心底都会涌上滚烫绵长的暖意,那是他童年最珍贵、最圆满的记忆。
1995年9月,牛犊长大出栏,他的父亲顺利卖掉牛崽,不仅还清了此前的欠款,手里还有了些许结余。心情畅快的父亲,去镇上合作社参加了抽奖活动,幸运中了三等奖,带回一把崭新的雨伞。那时候的日子,刚有起色,前路看似一片明朗,没人预料到,一场灭顶的灾难,正悄然降临。后来父亲总是教导他们,不要贪图不劳而获的财物,他说,也许就是因为那一次中奖,才招致不测,这些都是迷信的说法,但老人们深信不疑。
抽奖归来的第二个星期,父亲像往常一样下地劳作。他挑着一担满满当当的猪牛粪肥,踏着田埂往地里赶,山路崎岖、担子沉重,来回一天了,就在下午三点,他在猪圈里面刚挖起来一挑粪肥,起身的瞬间骤然发力之下,腰腹猛地一扭,狠狠闪了腰。没人知晓,这一次寻常的闪腰,竟成了他们家命运崩塌的转折点,这个家的顶梁柱,自此轰然倾颓。
他的父亲赶往县医院检查,最终确诊为肾功能衰竭、尿毒症。一纸诊断书,彻底撕碎了家里安稳的生活,往后岁月,尽数坠入水深火热。为了治病,他们辗转奔波,县医院、省医院、武警医院,大小私人诊所、山野民间郎中,但凡有一丝希望,母亲都带着他的父亲奔赴求医,可病情始终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1996年中旬,他的父亲再次入住贵阳武警医院。几番诊治后,医生无奈摇头,宣判了结果:“病情已然无力回天,回家准备后事吧。”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年幼的傅寒崩溃大哭。归家之后,他父亲搬出分家时留下的一把宽大躺椅,也是他爷爷傅国香当年卧病躺的大椅子,日日静静躺在火坑边,开始辅导他伏案写作业。那年他才六岁,已经在读第二个一年级,父亲总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把所有的人生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90年代那会没有幼儿园,开始上学接触的就是一年级,父亲母亲不在家,没有人辅导他功课,他语文、数学加起来共考了1分,数学考了0分,所有他才又上了一次一年级。闲暇之时,他常常望着他叹气,满心愧疚,总说最对不起他的两个姐姐,当年家境尚可,却未曾好好督促她们读书,后来家道败落,更是无力栽培,万般无奈,终究是耽误了她们的一生。
傅寒的父亲是个半道自学的道士,未曾正式出师。在乡间习俗里,道士出师如同学子毕业,需得师父认可、设宴庆贺,才算圆满。可父亲虽未出师,却识得满腹文字学识,放在旧时,也称得上一个秀才。不知从何处搜罗来几本厚重的老药典,病重卧床的他,不愿坐以待毙,日日捧着药典研读,摸索草药偏方,买了一把砂壶,自行配药、自行医治。
往后的日子,只要身体稍有气力,父亲便会带他上山寻药。常常天未破晓,父子二人踏露出门,直至夜色深沉、星月升空,才踏着暮色归家。山路漫漫,朝夕相伴,父亲一路不停教诲,字字句句,皆是人生箴言。他总叮嘱他,在外做人,万万不可贪小便宜。他始终执拗地认为,当年合作社抽奖贪小利得来的那把伞,折了福气,才引来了缠身重病。年少的他尚且懵懂,不懂祸福命理,却牢牢记住了这句教诲,记了一辈子。除此之外,他还时常教他立身做人、待人处事的道理,质朴直白,却受用终身。
那段岁月清贫劳苦,日日奔波山野、尝尽艰辛,却是他童年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父亲病情稍有缓和,便自行配药调理,咬牙硬扛病痛,不愿拖累家人。可每当病情骤然加重,母亲便只能奔走数十里,去往邻村丁家借马,驮着病重的父亲,颠簸辗转赶往几十公里外的医院急救。
两年日复一日的煎熬与调理,命运终是馈赠了一丝眷顾。父亲再次前往贵阳省医院复查,他陪在身旁,清清楚楚听见医生满是惊叹的话语:“你这病按常理早已无存活可能,你是他行医以来,见过活得最久的病人,算得上是医学奇迹。”那一刻,年幼的他满心感恩,只觉得是老天垂怜,眷顾了他们风雨飘摇的一家。
他的父亲重病之后,家里境况一落千丈,为治病四处借钱,欠下满身外债。到1998年,家里欠债已高达十多万。在九十年代,这笔巨款,对普通农家而言,是穷尽一生也难以偿还的天文数字。昔日尚可的家境彻底崩塌,他们家成了全村最贫困的人家。
父亲常年住院,一次在贵阳住院半年,母亲抽空归家打理家事,推开家门,只见饭桌、灶台早已长满霉菌,满目萧瑟。每逢农忙时节,母亲便往返于医院与山野之间,匆匆归家种地,无暇精细打理田地,只能粗放播种,待到十月国庆,再归家收割收成。
也是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真切读懂了世间冷暖。昔日邻里互帮互助的温情荡然无存,他家落难之后,再也无人前来搭把手。母亲独自一人带着他们三姐弟,耕耘劳作、苦苦支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赤裸裸摆在眼前,印证了那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至亲的凉薄。伯父傅纪荣是人民教师,体面安稳、家境优渥。最难的时候,家里拮据到连盐都买不起,母亲让他去向伯父借三块钱买盐,他张口便推脱说没有。可没过片刻,村里一位廖姓邻居上门借五十块钱,他二话不说,爽快出借。
无数个深夜,母亲含泪将这些事讲给他们听,心酸落泪,却反复叮嘱他们姐弟:“人穷可以,但不能穷了志气、丢了骨气。”母亲的这句话,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
年少的玩伴也渐渐疏远他。十二叔家的堂弟,是他儿时最亲近的伙伴,每逢暑假,他便抱着书本去找他,一起折纸飞机、嬉笑玩耍。可有一天,他刚走到十二叔家门口,清晰听见十二叔低声叮嘱孩子:“你们傅寒哥哥来了,不要和他玩。”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懵懂无知,不明白为何亲情变淡、玩伴远离,直到多年以后,历经世事,才彻底通透,不过是世间趋利避害的常态,不过是人心向暖、避贫趋富的现实。
自此,他的童年只剩孤寂。日日独自上学、独自归家,无人相伴、无人倾诉。窘迫贫寒的家境、旁人异样的眼光、亲友疏远的态度,层层叠叠压在心底,让他自幼深陷自卑,性格敏感内敛、沉默寡言。
父亲望子成龙,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对他管教极为严苛。但凡考试失利、稍有懈怠,便会严厉责骂、动手管教,句句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无人引路的年少岁月,他独自摸索、独自挣扎,在旁人的轻视、家境的困顿中寻找人生方向。看着趋炎附势的亲友、冷眼旁观的乡人,年少的心底曾生出偏激的恨意,抵触富人、疏远人情。
可母亲的教诲、父亲的嘱托,始终牢牢守住他心底的底线。万般疾苦磨心,却未曾磨掉他的善良。彼时他心底只有一个简单纯粹的念头:长大了,不贪利、不逐虚,踏踏实实做一个好人。
也正是这段极致贫苦、看透人情冷暖的岁月,彻底淡化了他对金钱的执念,他从未生出追逐财富、贪图富贵的欲望。升入高中,他的人生方向愈发清晰坚定:他要倾尽毕生精力扎根基层、为民服务,去往最偏远、最贫困的地方,帮扶那些身处困境、需要光亮和他幼时一样的人。
三十余年风雨辗转,当年的委屈、心酸、不甘与恨意,早已被岁月抚平,尽数埋藏心底。如今再回望旧事,他已然全然释怀,读懂了人情冷暖皆是世间常态,不怨人、不恨事,只念感恩。感恩那些在他家风雨飘摇之际,伸手帮扶的亲友乡邻;感恩父母半生坚韧、从未放弃,护他长大成人。
三十六年以来,每一年的年夜饭,他都陪在父母身边。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那一刻,是他岁岁年年里,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刻。
幼时身处深山贫窟,他从未敢奢望自己能顺利读完大学,更未曾畅想过,未来的自己,会跨越千里山河,奔赴西北热土,报名参加全国项目大学生服务西部计划,以志愿者的身份服务西北,奔赴一场滚烫的青春、一场为民的坚守。
南方深山的苦寒起点,磨他骨气、塑他初心。那些年少吃过的苦、看过的凉、守过的善,最终化作一身清正风骨,让他带着定番深山的纯粹与坚韧,奔赴“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的大西北,开启往后一生的坚守与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