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洛羲昏第二天就发烧了,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在听数学课,数学老师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后来他才意识到这只是个梦。
上吐下泻地量完体温,强撑着以正常状态拍完今天的镜头后,洛羲昏在床上躺到下午才醒来。
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头晕得厉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他只记得当时是被身后那个人带下山的。
他的样貌洛羲昏没看到,他的声音洛羲昏没记住,有关他的一切,最终都只剩下那个温暖的怀抱和对方身上消毒水的气味。
洛羲昏挺愧疚的,毕竟是全剧组在迁就他,尽管侯勒宁反反复复说给他排在今天的戏就这么点,没有因为他不舒服就减量,可以随意在房间里休息,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甚至越想越心烦。
稍微清醒些后洛羲昏坚持跑一大圈给工作人员赔礼道歉,只有这样做他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侯勒宁预料到了那场戏洛羲昏会把自己逼到极限,所以定计划的时候他只意思意思排了几个镜头,但他没想到对方能这么快缓过来。
洛羲昏回酒店前最后找的人是程明雀。
他想确认一件事。
“明雀。”
“哎?洛老师!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羲昏这会儿还是头晕,对他这种激进的关心有些无所适从,脸上略显尴尬:“没事,我来是想问你点事。”
“你直说,我知无不答。”程明雀笑了笑。
“昨天晚上跟我上山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程明雀昨晚的确是跟他走了一段路才被拦住的,洛羲昏的工作人员跟上去在他眼里那是应该的,因此他自然而然地以为洛羲昏说的是自己,果断点头大方承认。
“那么大雨也跟着我?”洛羲昏挑眉,也不知道信没信全程明雀,“太晚了,你跟着不安全。”
“我手上有伞,况且你那会儿走路都摇摇欲坠了,我能不担心吗?”话音刚落,程明雀递过来一盒退烧药,洛羲昏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刚才一直拿着东西,“对了,他们让我把这个给你,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洛羲昏哪敢接,就跟三岁小孩不能接陌生人递来的糖一个道理。
“贴了小纸条说是要给你的,可能外边套的袋子弄丢了,问过侯导人亲口说的可以给你,你就收了吧,在我手里多尴尬。”程明雀再一次把退烧药递过去。
“那行。”洛羲昏点头,“多谢你了,明雀。”
“我也没做什么,别谢,你好好休息就行。”
洛羲昏笑着点头,转身往酒店去。
“你看看这段怎么样。”说完这话,侯勒宁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身旁那人回答,转过头这才发现他望着远处洛羲昏的背影出了神,他诧异地用胳膊肘推了两下,“听我说话了吗?”
“……走神了,抱歉。”
——
回到房间后洛羲昏立马洗了个澡,过后惬意地躺在床上给贺兰知发消息。昨天的后劲他还没缓过来,根本憋不住就跟贺兰知提了这件事,但没有涉及到剧情,用词还是很谨慎的。
贺兰知面色凝重地听完他的语音,随意一瞥发现自己竟起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他反反复复问洛羲昏身体有没有事,现在感觉如何。
[阿唳]真没事,跟你提也不是为了卖惨,主要是不跟人说我心里难受
[阿唳]昨天拍的时候挺怕的,今天好很多了
[623]我又没说什么,你愿意主动讲我当然开心,我担心你,要不要送点药过去?
[阿唳]不用,有人给我送了退烧药
[623]来历不明!!!洛羲昏!!!
[阿唳]明雀送到我手上的,没事
贺兰知无奈叹了口气。
很久以前,洛羲昏总是一个劲地问纪影鹤的事,也不知道是从纪影鹤消失起,还是从进《归依何方》剧组起,洛羲昏嘴边总是挂着的那个名字从纪影鹤变成了程明雀。
他每天提程明雀的次数甚至比从前提纪影鹤要多,那些欢乐和忧伤洛羲昏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了。兴许他自以为坦荡,可贺兰知看得出来,他这是想藏起些什么,他对程明雀的态度其实比不上从前对纪影鹤,只是嘴上始终不承认罢了。
藏起的,也许是迷惘,也许是怨恨,也许是无知,也许是……
贺兰知没再想下去,因为知道根本没用。
[623]那你不打算找纪影鹤了?
[阿唳]找,但你看我找了多久,有用吗?
[阿唳]他想见我会自己出现的,现在是他把我关在门外。我是人,敲那么久的门,我也会累
[阿唳]哎,贺兰知,我跟你讲,明雀……
他后面的话贺兰知基本都没用心看,倒不是对程明雀有意见,单纯是替纪影鹤抱不平,更是对洛羲昏这样装疯卖傻的态度无言。
他以前总是用玩笑的语气指责贺兰知和纪影鹤更亲近,实则不然,只是在爱与恨这个话题上,自己能和纪影鹤聊到一起,也只有自己才懂纪影鹤的退却。
现阶段,把洛羲昏完全排除在外是纪影鹤的选择,也是他的底线,贺兰知不可能逾越。
比起洛羲昏的迟钝,贺兰知显得坦然多了,他这个人也活得一直很通透。
不只是对自己的感情,对别人的感情亦是如此。
早在《盲夏》拍摄期间,他就看出了纪影鹤喜欢洛羲昏,他的第一反应是:有意思。
他和吕停不同,没有一上来就否认这份喜欢。
他约了去年三月洛羲昏自驾回来后十分平常的一天和纪影鹤在工作室谈心,晚上氛围很好,他们越聊越伤感也越聊越投机。
说真的,他们之间只需要寥寥几句话就能懂彼此,有时候夸张到只需要几秒钟的沉默。
爱,其实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畛域。可能是一瞬间的感觉,也可能是长久相处下来的不可遏制,它体现在因为各种复杂原因而不能伸出的手上,也体现在假借朋友名义争夺的每个拥抱中。
贺兰知明白,纪影鹤的喜欢处于中间数值。他没有在看到洛羲昏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也没有在这段感情上斟酌徘徊,那些感情可能是在每晚散步、小熊玩偶、高等玫瑰上渐渐扎根的,如今已然长成茁壮的树木。
那棵树在街边十分不起眼,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可能只有贺兰知这只疲倦的鸟儿才愿意驻足于此吧。
“你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有没有那种不可思议,又或者不愿意相信的想法?”
纪影鹤苦笑着摇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个。”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贺兰知明白,自己戳人伤心事了。他抱歉地笑出来,说自己不是有意的。
“如果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那才会不敢相信吧。”回想起高中那段暗恋,纪影鹤只觉得好笑,他顿时扶额说,“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但是现在和洛羲昏一对比,我就觉得当时对那个男生更多的是依赖而不是喜欢,没有特别想跟他在一起,追不到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追不到洛羲昏有什么。
爱情固然美好,可贺兰知不想让他陷这么深。
“你知道他是直男吧。”
“我知道,圈子里谁不知道。”纪影鹤耸耸肩,面上神情和说的话一样没所谓,“可能喜欢上直男就是我的命吧,以前认,现在不认。”
贺兰知仍旧笑着,笑得却无比勉强。
要不是最近身体不好必须禁酒休养,此时此刻他高低和纪影鹤坐在路边摊边吃烧烤边喝啤酒,不醉不归,哪可能清醒地聊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
“以前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也没所谓,我能爬到下你一个地位的位置就很满足了。只要他不找对象,我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他知道在洛羲昏心里,自己作为朋友和贺兰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他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重要程度能超过后者,“现在光是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受不了,也是最近我才明白,喜欢就是要在一起,在一起就是不能让他身边的位置被别人夺走。”
贺兰知这回是苦笑着摇头,仿佛纪影鹤的话是天方夜谭:“你怎么可能闹得过他啊纪总,他有多无赖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他对感情还是挺敏感的,应该不会看不出来你喜欢他,脑子转过弯儿来了就行。”
“闹不过我也要闹,总得为自己争取机会。”
“那你觉得喜欢他有意义吗?”贺兰知直勾勾地盯着纪影鹤,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共鸣、有期待,“我话说难听点,你别玻璃心,他感情史不算干净,情绪反复无常,有时候恨不得拉上全世界一起内耗,他值得你放弃所有的点是什么?”
“意义……喜欢一个人一定要有意义吗?我觉得原则是可以打破的。”纪影鹤看出来他想喝酒,干脆用喝茶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勾唇笑着说,“感情史也好,敏感内耗也罢,我有信心让他过得比从前、比当下都舒服。我没必要喜欢一个太过完美的人,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的心意,他这个人,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贺兰知多少听过他们自驾游那点事,翻来覆去听洛羲昏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眼下想来纪影鹤似乎说的也没错,他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分别的时候,纪影鹤在街边停下,不近不远地喊了他一声:“贺兰知。”
“哎,你说。”
“不管我有没有在这段感情中受伤,又或者受委屈,你都不要告诉洛羲昏,请把他排除在外。”
“……”
“我是认真的,我对我说的话负责,谢谢你。”
那晚的纪影鹤温柔又坦荡,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故事,桃花眼无声地把一切讲给贺兰知听。
贺兰知想,原来每个夜晚里洛羲昏见到的是这样的纪影鹤,怪不得会主动邀请他出去闯荡。
纪影鹤坚定、强大、独立,早早为自己计划好了一切,所有事情在他面前都有条不紊。
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明知道自己和洛羲昏之间鸿沟巨大,也愿意为了爱去拼尽全力。
[阿唳]贺兰知,听没听我说话,怎么突然不回信息了,在忙?
贺兰知顿时回神,懊恼地拍了两下脑袋。
[623]都听着呢,我这还有点事,你先发,等我有空再看
看到这句话,洛羲昏不好再打扰他。
他把手机扔床头柜上充电,顺便捞起手边的那盒药打量,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盒退烧药。
药盒打开的一瞬间,一张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它打着圈在空中飘了许久,最后落到了地上。
“……”
洛羲昏人累心更累,他选择在床上塌下腰,手撑地爬着去捡纸条。爬回来后他不住地喘着气,心想自己为什么不下个床?刚才是傻逼顶号了吧。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懒。
【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剧烈运动。
注意休息,好好养病。】
两行字苍劲有力,就算是连笔也让人觉得清秀。
非常熟悉的字迹,洛羲昏不知见过多少回。
手突然开始发抖,眼睛也由此微微瞪大,他翻来覆去地检查这张不起眼的纸条,好似要在上面找什么证据一般。不知想起什么,他蓦地把纸条攥紧了,纸条就这样在手心里被湿热一步步侵占。
洛羲昏绝对不会错认落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