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拍摄的前几天洛羲昏一直在和牛粪鸡屎打交道，因为晒得不够黑，还得在脸上涂黑好几个度的粉底。经此一遭，他身上难免染些许久不散的难闻味儿，不过他心里没觉得有什么。
洛羲昏以前还真认真想过：如果自己不是演员，那大抵会是个洁癖，而且还是重度洁癖。
只是工作面前他什么都放得下，刚开始心里还会有芥蒂，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剧组的氛围很好，卢栩熙和程明雀总喜欢捧着手机唱歌，他们怕秦举明不会唱，专门找些七十年代的怀旧老歌。有时候几个人还会一边跳舞一边挪动到侯勒宁身旁，招呼着让他跟随节奏一起舞动，侯导无奈，但也任由他们疯去了。
涉及到校园霸凌的戏份，洛羲昏思考了很久怎么去演绎，他也常常为此和侯勒宁讨论到深夜。
这场戏如果力度不够，根本无法煽动观众的情绪，一旦用力过度，又会让人觉得你在故意卖惨、无病呻吟。
陈骏齐是个坚强的人，可这份坚强似乎是他自我认为的，也像是他内心渴求的自己的模样。遇到欺负他刚开始会奋力反抗，后来发现反抗得越厉害被打得也就越厉害，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出生在一贫如洗的家庭、妹妹和父母相继离开，陈骏齐都没有因此痛斥人生的不公。他今生第一次觉得人与人在出生时就有了天壤之别，是在翟妤送他的新年礼物被徐浸等人撕碎的时候。
这也是洛羲昏今天要拍摄的戏份，对手演员是方克裘，还有一些初入职场的新人演员。
这场戏拍摄难度大、危险系数高，走戏的时候侯勒宁不停地跟他们沟通细节，同时不放心地跟洛羲昏反复确认：如果觉得身体要到极限了，立刻扯对手演员的袖子，示意停止拍摄。
洛羲昏刚开始还笑得出来，走戏都没紧张，直到进行了几次正式拍摄，他才意识到这段戏有多恐怖，又有多么令人后怕。
“Action！”
村子里今天很安静，兴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天空因此黑沉沉的，令人觉得压抑无比。
放学的时候暴雨撒开了手袭来，雨点不停息地砸落，陈骏齐踩单车的动作不禁加快了，他只想赶紧回到家盖上暖和舒服的被子。
一瞬之间，他被路旁突然撞过来的石头绊倒了，连人带车摔在石板路上，脸上手上都磨出了血。
抬头看到蹲在路旁、手里掷着石头玩的徐浸一行人，陈骏齐原本不想理会他们，可惜决定权不在他。他被几个人架起来直接甩到了旁边的泥土地里，本就褶皱的校服因而变得更加泥泞，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
“你们要干什么？”他这会儿还感冒着，被这么一摔晕头转向得厉害，话都说得发抖。他就像是在下意识地示弱，这让徐浸一行人更加兴奋了。
徐浸在他车头篮子里找到一幅画，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角提了起来，看得出他很嫌弃陈骏齐身上的穷酸味，碰到后者的东西就会染病一般。
画上是五中往下走几公里、青草地上的那棵银杏树。
这幅画是翟妤完成的，是她赠予的新年礼物，于陈骏齐而言意义非凡，所以他奋力起身想把画抢回来，几秒钟后，他连人带画被徐浸一脚踹进了烂泥土里。
画变得皱巴、恶心、不堪入目，好似他这个人。
陈骏齐身上始终蔓延着一股难言的味道，就像徐浸他们说的那样，就该用雨水给他洗澡去味，欺负得算是名正言顺。
他们用拳脚粉碎他引以为傲的信仰，用言语揉碎他以十几年光阴筑起的堡垒。
后来，陈骏齐觉得自己感觉不到痛了。
他叫不出声、哭喊不了、挣扎不得。
徐浸听到了他的碎碎叨叨，觉得好笑，便用最新款的手机将他这副模样记录了下来，以便日后反复观赏。
陈骏齐颤抖着嘴唇，整个人都在打颤，他神志不清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浸恶狠狠地揪住他的头发，这下给陈骏齐疼得龇牙咧嘴，泪水“唰”地就模糊满了整个眼眶。
他愤怒地将陈骏齐的头往土里按，面目狰狞地回答：“为什么，为什么，你他妈也有脸问我们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穷酸你爱装你恶心，每天不知好歹地出现在我们眼前，骏马，怎么没见你从荒山里跑出来啊？和翟妤玩，你俩不愧是一路货色，两个死哑巴！”
命运不公。
这四个字，在这晚，第一次真正地进入陈骏齐的内心。它们无孔不入地侵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痛彻心扉地打破他从前所有的人生观念。
恍恍惚惚，他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陈骄齐，你被最爱的父母欺负、被信任的爷爷抛弃、被曾经视为玩伴的哥哥漠视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
你告诉我，水性那么好的你，为什么会溺水？
你被欺负后最喜欢跑到池塘边发泄情绪，六岁你就会游泳了，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也是这一刻，陈骏齐尘封多年的记忆彻底归位。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自我麻痹，早已哄骗自己哄骗得太成功：陈骄齐是溺水而死。
可是那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妹妹水性好。那年在这个村子里，也只有他能共情妹妹。
什么都不曾拥有的孩子，只知道以自己的死去逼迫父母往后余生片刻不停地后悔。
只有他知道，陈骄齐是心甘情愿放弃生命。
因果报应，现如今的这些是他活该。
痛吗？不痛。苦吗？不苦。公平吗？
……不公平。
那群人离开后，陈骏齐强撑起身子，湿漉漉的衣裳贴紧瘦弱的身子，他冷得不行，颤抖着翻了个身，他在雨里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在抖。
“不公平……操，不公平啊……”
雨水、泪水、口水、泥水混合着流淌在他脸上。
他用尽力气去寻找手边那幅画。
奈何画纸早已不见踪影。
“咔！”
拍摄结束，副导演赶紧冲上前喊：“快把洛羲昏拉上来！快！”
方克裘一行人当即跑回田里，利落地把浑身都是泥的洛羲昏给拉了上来。
洛羲昏哪还有心思管情绪有没有缓和，下意识就用身上的校服擦去脸上的泥巴和石粒，可是校服早就脏透了，结果当然是一点用没有，反而往脸上抹去了更多泥土。
程明雀赶紧把毛巾和矿泉水给他递上，撑着伞站在他旁边，不停帮他擦掉脸上的泥。
洛羲昏鼻孔里、嘴巴里、耳朵里都糊了不少泥巴，拍到一半他就感觉喘不上来气了，期间几度干呕，是硬生生压着求生本能不去扯方克裘的衣袖的。
此刻矿泉水几瓶几瓶往脸上倒。
可能才缓了几分钟，他就红着眼睛问赶到拍摄现场的侯勒宁：“这条过了没？”
他的声音早已不成腔调，话也说得快得要命，眼睛因为不舒服而飞快眨着。
侯勒宁点头，着急地问他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你们收东西吧，我找个地方缓一缓再回酒店。”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戏，过了大家就能下班了，洛羲昏从人群中心退出来，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寻什么。
看他连把伞都没拿，侯勒宁撒腿就往他那跑，冲他背影喊：“阿唳，带把伞！”
或许是天意，洛羲昏本来就感冒，淋完这雨估计明天起来就得发烧了。
他伞都没接就径直跑上山了，也不知道要去哪。
程明雀不放心他，打算跟上去，然而路才走到一半他就被身后的人拍了下肩膀：“你先回酒店吧，我跟着他就好。”
对方戴着口罩，加上光线暗，程明雀根本看不清那人上半张的脸。他担心地回头和侯勒宁对视，后者点头，他才忐忑地回了酒店。
“侯导，刚才那是谁啊？”程明雀到底憋不住八卦劲儿，疑惑地问。
“他们工作室的工作人员。”
洛羲昏跌跌撞撞找了个茅坑就跪在地上狂吐，他觉得今天吃进去的所有食物都被吐出来了，浑身难受得可怕，到后面实在没得吐了便只能干呕。
熬过这劲儿后他把嘴漱干净、脸洗干净，在高处的山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眺望远处房屋的灯，看它们一盏盏暗下来。最后只剩约莫三盏，刚好围成个三角形。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身边只有手机和手电筒发出的光。洛羲昏不知道在想什么，倏地把唯二的光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身上只披了件薄外套，也不知道是程明雀的还是侯勒宁的，反正披身上挺温暖，他干脆就着穿了，待会儿回酒店了再洗干净吧。
他背靠山坡，泥泞的小白鞋蹬着奇形怪状的石头。
其实真没什么好看的，眼前一片黑，山下那些村庄几乎都看不清，三盏灯的光芒越来越微弱。
洛羲昏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毕竟这剧组没有像纪影鹤那样他足够信任的人，他也不想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展现给任何人看。
他自己也比较不出这回和在《盲夏》剧组那回，哪一次的崩溃大哭更让人绝望无助，后来他斟酌出了答案，是这一次。
因为纪影鹤不在他身边。
山上容易有回声，深更半夜总不能扰民，洛羲昏只敢捂着眼睛小声地哭，心想等这股劲儿过去了状态就好了。后来他突然开始捂耳朵，因为不想听网上那些人的骂声，大概是过于惶恐，他已经反应不过来那是他的心声而非真的攻击了。
捂不住的，言语是捂不住的，无论他怎么用力也还是能听见那些话，甚至清晰得可怕。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可怕，呼吸一并加快。
去他的无所谓，怎么可能无所谓。
被按在土里的那一刻，洛羲昏是真的害怕了，害怕自己以陈骏齐的身份死在异乡，害怕再也见不到挂念的人，害怕以这种狼狈的方式结束自己矛盾的一生。
他想起身反抗，浑身却都没有力气，仿佛那个瞬间，他和陈骏齐融为了一体，就此真正入戏。
到后面头晕乎乎的，手脚跟着发软，世界变得天旋地转，这时他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将他拥在了怀里，那人还握着伞柄为他遮风挡雨。
那怀抱冷冰冰的，却意外的舒适，他不禁握紧对方的胳膊，这下搞得两个人都被雨淋湿了。
可是那人没有多说一句话，连一声责怪的“啧”都没有，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抚慰他，让他酣畅淋漓地哭出来。
对方可能是想安慰他，也可能只是来确认他安危的，不过这些不重要，世界倾倒只要仍有人在就好了，洛羲昏已然顾不上维护自己的形象。
那人身上有浓郁的医院消毒剂的味道，洛羲昏非常讨厌，但这也是他对那个人唯一的记忆了。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好难受，心里特别害怕……”洛羲昏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手臂，声音早就变了调，难听得诡异，“我感觉自己变成了陈骏齐，什么都没法反抗……我怎么办啊……”
“你永远不是他，你比他好太多了。”身后那人反握住他的胳膊，将其微微抬起，这个动作致使洛羲昏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对此无比抗拒，“手怎么这么抖？”
“我不知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洛羲昏已经语无伦次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会想，就像站在城市中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上，过往、此刻、未来的记忆像人潮一般推搡着我走向最遥远的那条车道，我被逼着面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根本没法逃脱。你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我的感受呢？
“没事，想哭就哭吧，我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