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依何方》拍摄地在桂林。
转眼间剧本围读和开机仪式就结束了,电影在三月上旬开始拍摄,宋凌女儿的婚礼洛羲昏自然是没法去了,但他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和礼品。
陈骏齐由洛羲昏饰演,翟妤由卢栩熙饰演,陈稔由秦举明饰演,出品人许奕忻,总导演侯勒宁。
这剧组里洛羲昏熟悉的人其实挺多的,首当其冲是卢栩熙,两人很早就认识了,她和林沪苒关系非常好,也是他们那一圈的朋友。
而他和秦举明是二搭,以前演乡下父子,现在演乡下爷孙,秦举明不由得感慨世事沧桑,说自己老了太多,这话听得洛羲昏哈哈大笑。
这剧组里还有个让他惊喜的小孩,名叫程明雀,对方主动找上门聊天的,两人越聊越投机。
这部戏有太多洛羲昏的镜头,情感的转变很考验演员的演技,他这回在片场是真闲不下来了,更没心情去想那些烦心事,全情投入其中。
但前几天还好,他只需要在旁边教小演员怎么演,然后搬个凳子在侯勒宁身边商讨剧本。
监视器里的小陈骏齐紧紧拉住爸爸的手,哭着闹着让他不要走,小手被爸爸恶狠狠地甩开后,他失去重心摔坐在了尘土纷飞的土坡上。
“爸爸,爸爸!不要走,不要走啊!”
小陈骏齐嘴巴上糊满了黄泥土,牙齿都磕到了点,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变得泥泞,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传遍整个片场。
洛羲昏感觉心脏被锐利的爪子狠狠抓着,他双手握成拳抵在唇上,目不转睛地盯住监视器,突然想到什么,他默默起身离开了小房间。
过了几分钟,侯勒宁喊“咔”,在土坡下等待许久的洛羲昏赶紧跑上去把地上的小演员捞起来,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没嫌泥土蹭到身上脏:“有没有摔疼?漱漱口,把嘴里的泥巴都吐出来。”
小演员出戏比贺兰知还快,抱着洛羲昏不肯撒手,一个劲地喊他哥哥,听得洛羲昏心里乐开花:“再叫两声我听听。”
“哥哥!哥哥哥哥!”
“哎,乖,给糖吃,你每天都表现得特别棒。”
洛羲昏这下也不肯撒手了,笑意盈盈地带他到侯勒宁那:“刚刚那条怎么样?”
“挺好的,不用再补了,你看,小卢都哭了。”话音刚落,侯勒宁露出个不明所以的表情,“不过你坑人家喊你哥哥是什么意思。”
“哎哟,侯导,怎么能说是吭呢,我身边朋友就没几个比我小的,都没怎么听别人喊过我哥哥,您就当没听见啦。”洛羲昏腾出一只手,给卢栩熙递去纸巾,接着往四周瞄了几眼,“希编剧真的不来吗?”
抛开写作习惯不说,希冀的风格和纪影鹤太过相似,他是真心想见一面这个编剧。
听侯勒宁说这是他的首部作品,还真是才高八斗。
当初剧本围读的时候,侯勒宁就说希冀人在国外不会来片场,还说所有剧本细节都对接得很顺利,如果他们如果有不明白的可以在群里问。
但洛羲昏还是不死心,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对劲。
“有亲戚在国外治病,抽不出空,原本他也想来的,毕竟是第一部作品。”
洛羲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小演员交到了工作人员手里:“果然,灵感来源于生活啊。”
“是,搞艺术的不都这样吗?”
“不疯魔不成活嘛。”《霸王别姬》的台词,一句最适合刻在每个演员心底的话,“那您帮我带几声祝福给希编剧,我到老秦那转两圈。”
今天拍摄计划里没有洛羲昏,原本侯勒宁想让他在房车里自己琢磨角色的,但洛羲昏觉得比起自我消化,来片场看看收获会更多,说不定还能帮小演员梳一下情绪,可谓是一举两得。
“行。”
洛羲昏走后,侯勒宁松了口气:这小子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固执,以前觉得是好事,这会儿只觉得难以应付。他生怕谎言被发现了。
洛羲昏说转两圈真就转两圈,和卢栩熙秦举明聊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夜渐渐深起来,他干脆在附近的河边散步,打算什么也不去想。
“洛老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精力充沛的呼喊。
洛羲昏回头,程明雀先是在高处和他打了招呼,然后几步跑到他身边,春风拂面的。
“洛老师,怎么一个人散步啊,还穿这么点。你要不嫌弃我把我外套给你吧,反正我出一身汗也不冷。”
桂林三月温差大,他们白天热走动还多,嫌麻烦洛羲昏身上就只披了件外套,晚上觉得冷了也只能憋着。
“不用,你出一身汗更应该穿外套,小心着凉。”
程明雀“哦”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和他聊:“那你打算散到什么时候,我陪你一起吧?”
洛羲昏原本不觉得一个人散步有什么,但现在莫名需要人陪,既然程明雀提了,何乐而不为呢?
他觉得是纪影鹤那半年给自己惯坏了。
“你怎么没回酒店?我记得没排你的戏。”
程明雀很惊喜他主动开口:“回酒店走这条路方便嘛,我喜欢人少的地方,刚好看到你在河边,就想着下来找你聊天。”
月光下人影幢幢,湖面波光粼粼,潺潺流水发出细微的声响,银杏叶也随风摇动着。
这不禁让洛羲昏想起他在月色下逮着纪影鹤问他射箭的事的画面,因此没忍住“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程明雀以为他在笑自己喜欢人少的地方,疑惑道:“你别笑,喜欢人少的地方怎么了?”
洛羲昏还是在笑,但也没解释自己不是在笑他,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胡言乱语了下去:“是啊,有些人生来就喜欢孤寂,我懂。”好比纪影鹤,天生不喜欢热闹,天生就那副高冷模样,“但我发现你挺喜欢跟我聊天的,不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待着吧。”
程明雀瞪大双眼,点头:“是!你心好细啊。”
如果纪影鹤看到这场面,一定会感叹一句:娱乐圈里最单纯的那个终于迎来可以和他媲美的人了,人傻点好,彼此有个伴嘛。
两人就这么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一路。
洛羲昏莫名觉得自己这么做纪影鹤会生气,报复心满满,分明对方看不到也不知道,但自己就是在幼稚地和他隔空赌气。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件事在日后会让纪影鹤大发雷霆,甚至会成为两人争吵的导火索。
“明雀。”
“怎么啦?”
站在酒店门口,他低头注视身旁的程明雀。
心情很烦思绪很绕,有些东西剪不断理还乱,缠绕着束缚着他整个人,这让洛羲昏无比难受,可他又没精力去顾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程明雀太像纪影鹤了,尽管洛羲昏说不上是哪里像,气味不像、模样不像、性格更不像。
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洛羲昏觉得心烦意乱,他压抑、他难受。
“没什么,以后……”洛羲昏顿了顿,撇开头低声说,“不开心了就来找我吧。”
——
因为台词需要,洛羲昏和秦举明开拍前就不停地上桂柳话课程,程明雀偶尔会带着好奇来上两节,卢栩熙要是有空也会来旁听。
陈骏齐的台词洛羲昏用黄色荧光笔画出来了,放眼望去,本就厚的剧本几乎一片黄。
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总归是难的,于洛羲昏而言,饶是他天赋再高语言系统也早就紊乱了。
受上海话和北京话影响,外加这些年学了很多别的方言,有时候在片场拍摄洛羲昏会突然开始说胡话,侯勒宁都听不懂他说的哪门子方言。他本人对此也笑得直不起身,跪在地上几度要倒下去,片场爆笑声一大片。
夜深,终于听侯勒宁说可以休息会儿,洛羲昏坐在小山坡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的银杏树林。
程明雀带了瓶水给他,前者也不嫌脏,一屁股跟着坐在洛羲昏身边。他顺着洛羲昏的视线望去,眼前除了漆黑的树林,什么也没有,今晚月亮都没有,天空荡荡的一片。
“在发呆吗?”
洛羲昏喝了口水,点点:“嗯……明雀。”
“在,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当演员?”
程明雀对此给出的答案很明确,因为洛羲昏。
好熟悉的套路。洛羲昏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但他嘴上说得有趣,并没有调侃又或者阴阳程名雀:“我已经这么老了。”
“哪里,明明是你成为演员的时间太早了。”程明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洛羲昏不以为意,举起矿泉水瓶喝,“我二年级那会儿就看你的电影了,你的第一部电影,记得是叫《村巷》,兰知哥也在里面。”
洛羲昏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让程明雀幻视自己正身处德天瀑布前,天知道他有多努力才把这股劲儿憋了回去。
有意思,零零后也看自己的剧长大吗……
“我小时候挺多愁善感的,你的哭戏太有感染力了,我在影院就一个劲地跟着你哭。当时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演员一定是一个很伟大的职业,他们能左右别人的情绪,能改变别人的人生。”
洛羲昏似懂非懂地点头,很认真地听,听着听着他突然扭过头去看程明雀,又开始心乱如麻了。
他的戏好像对别人来说都有改变人生方向的意义,唯独他站在迷雾中,只盲目地知道自己热爱着,其余一概不知。
谈不上累,其实也挺快乐的,只是当所有美好褪去、当十年演戏生涯不再有滤镜美化后,剩下的满满都是迷茫,现如今他似乎无路可走了。
“那能跟我讲讲你名字的含义吗?”
“听我爸爸说,我出生那天医院窗外有很多麻雀低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们生而平凡却自我作古。”程明雀没怎么听父母提这件事,就粗略地和洛羲昏聊了两句,笑得很开心。
洛羲昏没想到他这么单纯,问什么答什么。
转念一想,程明雀今年也才刚成年,初入社会跟自己那会儿很像,单纯点似乎也没什么。
几个回合下来,洛羲昏懂了他这个人很多事,甚至快把他履历摸透了,反倒程明雀对他了解没多少,也不知道谁是偶像谁是迷弟。
“想来上海就来了,你真说走就走啊?”
程明雀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嗯,我做事比较随性,我爸妈也不想管。”
“那你觉得上海怎么样?”洛羲昏有点无聊,掷着喝了一半的水瓶玩,奇怪的是他今天一个都没立起来,往常只两三次就能成功的。
运气不佳吧。洛羲昏没见好都收了。
程明雀再次笑出声,用手托住下巴:“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海是你家啊,沪少面前哪敢说不好。”
“就那样吧,我只是老实本分的打工人,每年待在上海的日子其实屈指可数。”洛羲昏自嘲一般笑了笑。
还上海人,用“四海为家”来形容才准确吧。
但是这两年他待在上海的时间,相比前几年可以说翻了好几倍,真的,不夸张。
要问原因,当然是因为纪影鹤。
因为纪影鹤,他开始期待每一个降临上海的日子,因为纪影鹤,他才开始探寻这座城市的八街九陌。
这两年这么喜欢回上海,也是因为除开这里,他再也找不到纪影鹤的踪迹,就像此时此刻。
这种情绪真的很容易让人烦躁,也影响他的生活太久太久了。
就像当初在布达拉宫,他觉得怪异,大脑似乎想藏起些东西,末了却又不知道想藏的究竟什么。
对啊,究竟是什么呢?
洛羲昏抬头,遥遥地望了眼天边骤然出现的月亮,这一刻,他幽深瞳孔的蓦地开始小幅度颤动。
假的吧。
洛羲昏再次垂下头,看了眼时间觉得有点晚了,他赶紧起身同时伸手给程明雀借力:“谁知道呢,也许比起上海……我更喜欢北京。”
程明雀没跟上去,径自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雀。”洛羲昏突然回过头叫他。
“哎!你说。”
洛羲昏抛着那瓶矿泉水玩,脸上温和地笑着,语气温柔:“娱乐圈很复杂,不要跟别人透露那么多你自己的事情,也不要觉得说定的事对方就一定会履行。从头到尾,相信你自己,这就足够了。”
否则别人踩你一脚,你都会因为不舍得过往的恩情和美好选择放下尊严,不知廉耻地抱着他的大腿让他不要走,甚至没有脸面地求他不要离开自己,就好比自己受的伤都是被默许施加的。
思索片刻,他继续补充道:“没由来地信任别人不会有好下场,反而自己会陷入无底洞。还有,保持初心,不要被利益和金钱蒙骗,记住啦!”
比起程明雀,洛羲昏觉得:
这话应该是说给他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