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终)
书名:月影见 作者:落笔无银 本章字数:5376字 发布时间:2026-09-14

工作室的澄清与声明在网友爆料刘楷辰深夜被警方逮捕后很快就发出来了,连带着洛羲昏和刘楷辰那通电话的完整录音及录像。双方粉丝和吃瓜的路人对此都表示不可置信,毕竟很多年前洛羲昏和刘楷辰会笑着搭对方的肩走红毯,没想到如今已经闹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也是通过这件事,大众第一次知道洛羲昏、贺兰知、林沪苒曾就读于同一所中学,并且还是一个班,大家这才明白为何贺兰知和林沪苒会率先发声,那些指责洛羲昏顶撞老师、校园霸凌的帖子根本就是在拐着弯儿把三个人一起骂。

夜总会的事算洛羲昏幸运,那天的监控还在保存范围内并未经过处理,他去的是正规地方,全程除了喝酒听歌什么也没干,更别提左拥右抱了。

丢粉丝礼物的事洛羲昏最无语,他用八张图以及一段长达五分二十秒的视频将书房中近些年粉丝赠予的礼物和书信一一记录。

至于感情中劈腿的事洛羲昏懒得解释,他要是真做了这些事那不得一堆前任出来撕,哪轮得到刘楷辰,他也从没跟前女友以外的人暧昧过。

风声大变,网上不可避免地出现打马后炮的人。

「我都说了lxh不是那样的人,刚开始为他撑腰你们都不相信,还问候我父母,服气!」

「你也就嘴上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雪崩的时候踩人家一脚,现在装什么清高,神经病吧……」

「我的妈呀,仔细想想好恐怖,身边朋友记恨你好几年,通过各种渠道雇人扒你和你家人的信息,自己死到临头还把这些恶心至极的东西搞到你头上,换我早就吓死了。哎哟,娱乐圈真的黑,估计这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的确,能被我们看到说明资本已经放弃了」

「说白了,洛羲昏这些年风评不好不就是因为没有资本撑腰吗?资本没法利用他,偏偏他靠自己商业价值就高得可怕,得不到就毁掉咯。」

有几位从刘楷辰工作室出来的工作人员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联手写了一封信,用个人账号发布。

这封信写明当初拍摄《阿单》时,刘楷辰借年龄和体型优势对洛羲昏进行的针对与欺负,以及他谄媚贺兰知全都是为了对方的金钱权利,私底下其实骂了对方不少难听话。当然,许多和他合作过的明星都被嘴了,但他尤其不放过洛羲昏。还有过去那么多年,他对工作室的员工多次出言不逊,甚至不论男女都动手动脚的,一七年底跨年晚会恰巧被洛羲昏碰着。

洛羲昏看完这些后火速联系了黎嵐,让她用工作室官博转发。

舆论风波至此平息,洛羲昏疲惫不堪。

谩骂来得轻巧,真心道歉何尝容易。

反正洛羲昏从始至终就没看到几条真心道歉的帖子,互联网上始终站在他身边、坚定不移相信他的唯有理智的粉丝。

事情被大众遗忘很容易,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可他身为话题本身受到的影响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

前段时间,洛羲昏和洛隐蕴回到上海,他连备用车钥匙都被洛隐蕴收起来了,因为怕他带情绪开车。

最近洛羲昏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状态好了甚至会到纪影鹤家里转上两圈。

没有车,洛羲昏出门只能靠贺兰知和于楠,这两人自然而然就习惯了他三天两头往纪影鹤家里跑,并约定好了一人负责送一人负责回。

贺兰知不知道他有纪影鹤家门钥匙,以为他单纯要在人家门口苦等,因此苦口婆心劝了很久。最后洛羲昏实在说不过他,无奈交代自己有钥匙。

贺兰知没想到纪影鹤这么信任他,顿时若有所思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搞得洛羲昏莫名其妙,直皱着眉问他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魅力好大。”

洛羲昏以为他说钥匙这事,随口敷衍说:“给个钥匙而已,我又不是强盗。”

贺兰知憋着笑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洛羲昏不知道纪影鹤平常是怎么收拾这屋子的,干脆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了。意外的是今天在小院里看到了一个阿姨,应该是他第一次来这时纪影鹤所说的那个专业的阿姨。

他逢人就聊的劲儿又上来了,那阿姨刚开始还起疑心,后来看他也有钥匙便放下心了。

两人干脆一起收拾屋子。

“阿姨,你知不知道纪总……纪影鹤去哪里了?”

那阿姨说话可快,还带有口音,手上的活压根不带停的:“我不知道啊,这次是他哥哥联系的我,让我隔两天来打扰一下。”

“好吧,我以为您会知道的。”洛羲昏难掩失落,“张姨,您觉得纪影鹤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姨有个卧病在床的儿子,之前和纪影鹤躺一个病房,急需钱治病因此那段时间她什么活都干,纪影鹤每天都能在病房里看见她几近崩溃的面容,可她还是为儿子、为这个家选择坚强面对。

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纪影鹤为她提供了一个活少钱多的工作,张姨知道他是有心帮忙,刚开始不愿接受,后来纪影鹤干脆跟她玩消失,她这钱也没地方退回去,只能拿去治病了。

再后来她说要给纪影鹤补偿,后者当然不听。

这房子她收拾得有六七年了,对纪影鹤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每年都会挑几天带儿子来找他吃饭。

洛羲昏站累了,环顾四周后他选择背靠角落那棵乌桕树,静静听着她说纪影鹤的事,以此窥探纪影鹤那段不曾告诉他的青春年华。

“当年纪影鹤生的是什么病啊?”

“好像就是误吃了什么东西,急性肠胃炎,凌晨疼得不行救护车给拉进医院的。”张姨对这事印象很深,那晚她还心疼这孩子身边一个人没有,结果等第二天去看儿子的时候,他身边已然围了许多亲朋,阵仗着实吓人,“但我当时有听到过他们说什么……前两年病了,然后站都站不起来,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怪不得走路姿势怪怪的。

洛羲昏点头,之后在回程的路上用手机搜:什么病会让人站不起来?

脊柱受损、关节炎、神经系统疾病……似乎哪个都不太准确。

于楠看他面色凝重,以为他又去看什么不好的评论了:“哥,留言你就别看了吧。”

“我没看,别担心。”

洛羲昏在马路对面看到一家甜品店,恰巧红灯,他朝小姑娘热情地招手。

于楠是甜品死忠粉,忙碌这些天连瘦五斤,这会儿看到自然想吃,既然能坑洛羲昏一笔,那何乐而不为呢?

绿灯亮起,她谨慎变道打灯掉头,几分钟后,车上多了好几份那家店的畅销甜品。

洛羲昏说没什么想吃的,她干脆点了杯热咖啡给他,毕竟账是老板结的,总不能什么都不买给老板,这说出去多不合适。

回到洛羲昏家里,贺兰知正好在做饭,看见她手上的甜品后者明白肯定有自己的一份:“哎呀小楠,心里果然是有我的,谢啦。”

于楠跟贺兰知不怎么见外,甚至洛羲昏有几回都觉得他想把自己的生活助理挖走。

比起助理,于楠更像是妹妹,高中刚毕业就跟着黎嵐,这么算来她跟洛羲昏的时间也不短了。

起初洛羲昏不是很懂小姑娘什么想法,放着好端端的211不上来乌烟瘴气的娱乐圈给人当助理,要是摊上那几个耍大牌、压榨员工的明星,不知道现在过得得有多苦。

两人刚开始共事的那段时间只能用尴尬形容。

于楠摸不清洛羲昏非人的作息,洛羲昏搞不明白小姑娘工作的流程,两人常常尴尬地沉默相对。

后来敞开心扉洛羲昏才知道:她家里管的严,高中选理科本科来上海都是家里的决定,他们从不过问她的想法,因此她向往由自己主宰的生活。

在所有人对洛羲昏口诛笔伐的时候,她没有一个瞬间想过离开这个工作室,她不想离开这个于她而言有恩情、有自主选择权的地方。

“小楠有什么想吃的吗?没有的话我就随便弄几个菜将就将就了。”贺兰知手里捏着一条鲈鱼,隔着大老远喊洛羲昏,“跟你兄弟打个招呼?”

洛羲昏无语,翻过去一个白眼:“滚开。”

贺兰知今天把这鲈鱼买回来是想带回自己家,没可能这顿做,套了几层袋直接丢冰箱里了。

洛羲昏这个年没有一天是好过的,这会儿总算能清静下来跟朋友们简单吃顿饭。相比年前,他明显瘦了一大圈,脸颊微微凹下去、四肢血管明显,像吸血鬼,模样怪吓人的。

林沪苒问他未来打算怎么办。

就算这次放出的视频和照片是假的,对洛羲昏而言,事业受到的影响仍旧是不可忽视的。

他的口碑和人缘已经碎成渣了,要想再拼起来那可不是一般的难,不是短期内他对粉丝好、对身边人上心就能挽回的,到底得用作品说话。

尽管澄清了,总归会有人不相信,日后仍旧会有人拿这件事来说笑。而他同样因为这件事失去了不少粉丝,失去很多曾经真心支持他的人。

经此一遭,不知道还有没有导演和编剧愿意递剧本给他,就像当初纪影鹤执着地把《盲夏》剧本给他……给那个深陷火海的洛羲昏。

想到这他不禁苦笑起来,心道刘楷辰身在看守所还真让他如愿了。

出乎意料的是很多天后,不可多得的机会来了。

不过洛羲昏没想到这回向他递来剧本的是侯勒宁。

“您找我怎么不跟嵐姐说一声,要我不在家,您扑空了怎么办?”洛羲昏冷得浑身难受,在家直接裹着个大毛毯到处走。

“想来就来了,怎么,不欢迎?”

“哪有,我给您泡个茶,还是普洱咯。”

“得!”

侯勒宁手里有个本,说是他朋友的孩子在国外完成的,对方说什么都想让洛羲昏出演男主。

洛羲昏听完忍俊不禁,捂着眼睛不去看他:“侯叔,我知道您想帮我,但真的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您还是请更合适的人吧,真的,我绝不往外多说一个字。”

侯勒宁犯了愁,沉着声继续往下说:“没有,我只是个帮忙的,我给了他很多名单,人编剧说一定要你演。阿唳,我确实想帮你,但这次真不是出于人情,人家是真的只要你。”

这个瞬间让他觉得这编剧很像纪影鹤,说一不二,说谁就是谁。

洛羲昏还是一再推脱,甚至拎起了从洛隐蕴那撒娇要回来的车钥匙打算一走了之。

“阿唳,别走!你把剧本看完后会答应我的!你也会明白……这个角色,非你不可。”

洛羲昏想:自己心里到底是希望接部剧证明自身实力的,否则不会在看到侯勒宁的时候心理防线就塌干净了,更不会在对方说出这话时一点都没犹豫,大步走回来直接接过那个文件夹。

归依何方。

编剧:希冀。

可能是从侯勒宁说手上有剧本开始,也可能是在看到编剧两个字的时候,洛羲昏很难不去期待落笔的人是纪影鹤。他在心里想,是不是这次纪影鹤还能带他走出舆论,结局是什么都没有。

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没有关心、没有希望。

他藏起低落的情绪,缓缓翻开剧本。

【我叫陈骏齐,今年19岁,两年前确诊胃癌,现在处于晚期,经历过化疗和手术,被告知只能活最后一段时间,因此我想和你们讲讲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一个农村,每天和牛粪鸡屎打交道,吃得少干得多却还是没钱,学校里的同学都笑我身上有味,但我不在乎,家里人能陪着我就好。对了,我有个妹妹,她小我两岁,我们村重男轻女,她过得比我压抑得多,可我不在乎,因为当时年纪小根本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家人的宠爱都只对着我,这就够了。那时,我想,我很幸福。

七岁那年,我和妹妹到河边玩水,我们同时掉进河里,我水性不好,爷爷选择先救我,至于妹妹,被河水淹没,上岸的是她的尸体。几个月后,父母离婚,爸爸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听说在高速上跑长途,拉货的时候出车祸走了,妈妈在我中考那年受不了这种生活,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村子。考上高中,我好不容易想开,决定把人生过得肆意些。

我喜欢绘画,手上却没有专业的工具,常常有人嘲笑我不自量力,我不去理会。绘画怎么会有界限,热爱又何尝有错?高一的那个春天,我交了一个朋友,翟妤。她对我挺好的,愿意把多出来的绘画工具借我,愿意指导我作画,我们约定好每周日下午都要在村子里那棵银杏树下见面,因为那时我不用到邻居阿姨的店铺里打杂。她说她在家里不受待见,唯一的愿望是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个村子,我若有所思。后来,她跟我相处久了,被身边很多嘴贱的人造谣,他们说我是孤儿,让她离我远点,事情越闹越大,她的父母最终带她去了大城市。她如愿离开了这里,而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失去了拥有短暂幸福的权利,失去了热爱的绘画,我因此流下了眼泪。

再后来,我身体不舒服了很久,起初以为只是小毛病,然而高二那年我确诊了胃癌。那时爷爷恶性胶质瘤,家里只剩我一个,我要坚强,我要赚钱。本就没有幸福,为何老天爷还要把我最后一点平淡的生活夺去呢?我辍学带爷爷进城治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城市的高楼,还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格格不入,我只能这么形容自己。

爷爷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把所有的钱给了我,对,我又哭了。他说,你不属于荆棘满道的牢笼,你本就是翱翔于空的鸿雁,陈骏齐,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吧。于是我放下学业和责任,带着身上所有的钱去了一趟赛里木湖,那是我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因为翟妤曾跟我说赛里木湖很漂亮,风吹起来十分舒服。

在那里,我遇到了很好的知己。

无可救药,我在医院切了胃,蜡黄的皮肤上是一条恶心、丑陋的疤,特别长、特别粗、特别深红,旁边还贴有数不清的膏药。这时候我没哭,可能是人生唯一一次要强吧,尽管我已经狼狈得不成人样了。

我想,我对生活始终是乐观的,但老天爷没想着放过我,那我也没办法了。该抗争的我都抗争过了,剩下的忧患安乐,去他妈的!再见!】

语言多是短句且多用排比,而且是不完整的剧本,这不是纪影鹤的风格,后者喜欢长难句。

洛羲昏扶额苦笑,

他看剧本的时候,侯勒宁就一言不发地观察他的表情。

合上剧本的那一刻,洛羲昏深深叹了口气,他此刻才明白侯勒宁先前那一句“你把剧本看完后会答应我的”是什么意思。

他太懂失去亲人和朋友是什么感受了。

他也知道,这种矛盾而复杂、繁多而不着痕迹的情感有多难演绎。

在最需要引路人的时候失去亲人,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放手让朋友离开,面对这些还是在自己同样病入膏肓的情况下。

陈骏齐的这些,洛羲昏懂,洛羲昏太懂了。

在刚开始成熟的初中时代,洛羲昏失去了深爱着自己的父亲。他在几近崩溃的情况下被洛导拉去演戏,因为剧本里亲人离世的片段哭得不能自已,被迫直面痛苦、当众展露脆弱。

在事业黎明时失去了北极星一般的爷爷,爷爷没见过他这几年的事业成就,只见过洛羲昏的世界完全天黑,他是带着遗憾走的。

在这之后,是纪影鹤带着《盲夏》剧本朝他走来。在如今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一声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自己,至今不见踪迹。

侯勒宁抬头与他对视,眼里是忐忑,是紧张。

“阿唳,接吗?”

洛羲昏摸了摸兜里的烟,坚定地点头。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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