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堆里根本没有路。
龙允趴在地上,脸颊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岩面,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条死狗。江野站在三米外,手里的工兵铲已经换了好几个角度,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
“你到底行不行?”江野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焦躁,“太阳快落了,幽楼的人要是摸过来——”
“闭嘴。”龙允头也不抬,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按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侧面。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轻轻呼吸。他屏住呼吸,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指腹一寸一寸地移动,感受岩石内部传导回来的回响。
这种感觉很玄。逆命骨对地脉的敏感就像舌头舔到风里的盐味,细微但真实存在。他闭上眼,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立体图——岩石下方三米处是空的,空洞呈不规则形状,直径大约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但入口被碎石和泥土封死了,表面还抹了一层人工调制的泥浆,颜色和周围的岩石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龙允翻身坐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才发现指尖已经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珠。他皱了皱眉,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站起来朝西北角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走去。
江野跟上来,目光落在他手指上没说话。
龙允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巨石底部与地面衔接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实音。他嗤笑一声,扭头冲江野努努嘴:“砸这儿,往下三十公分,斜着往里掏。外面糊了一层假皮,看着像石头,其实是泥坯。”
江野没有废话,抡起工兵铲照着龙允指的位置猛砸下去。第一铲下去,火星四溅,铲刃崩开一道口子,但岩石表面纹丝不动。龙允也没急,蹲在旁边看着,等江野砸到第七下的时候,那片“岩石”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灰黑色的泥土。
江野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铲刃上的泥浆,又看了一眼龙允,眼神里多了几分东西。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摸出来的。”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石头和泥巴传来的震动不一样,石头是死的,泥巴是活的,你一敲它就告诉你里面是空的。”
江野没再追问,继续往下挖。伪装的泥层被剥开后,露出一个直径不到六十厘米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竖在地面上的眼睛。洞里涌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夹杂着石灰和朽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龙允趴在洞口,伸手探了探空气流动的方向,感觉有微弱的冷风从深处往外吹。他缩回手,发现指尖的黑斑又扩大了一圈,从指甲盖大小蔓延到了第一个指节。
他没吭声,把手揣进兜里,脸上挂着惯常的痞笑:“走呗,江大队长,您先请还是我先?”
江野看了他一眼,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冷烟火,拧亮之后扔进洞里。荧光色的光线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照亮了洞壁上的痕迹——那是人工开凿的铲印,年代久远,边缘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切割面十分规整。
“我先。”江野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扔给龙允,“你殿后,别他妈踩我脚后跟。”
龙允接过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跟着江野钻进洞里。洞道比想象中窄,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岩壁,有些地方只能侧身爬行。龙允能感觉到逆命骨在胸腔里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肋骨上,提醒他地下的东西正在靠近。
爬了大约七八分钟,洞道突然变宽,两人从一个裂口里滚出来,掉进一条人工砌筑的墓道里。墓道足有两米宽,两侧墙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糯米浆,地面上铺着方砖,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几乎没有缝隙。
江野站起身,举起手电筒往前照。墓道笔直向前延伸,大约二十米后出现一个拐角,光线照不到更远的地方。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壁画,没有铭文,甚至连最简单的石刻花纹都没有,干净的像刚修好的下水道。
“不对劲。”龙允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砖缝里的灰浆,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微变,“糯米浆里掺了血,还是活人的血。”
江野没说话,手指已经扣在匕首的握柄上。两人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但墓道里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回响。走了大约十几步,龙允突然停下,伸手拦住江野。
“听见没?”
江野侧耳听了几秒,脸色凝重起来。从墓道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像女人的哭声,又像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尖啸,时断时续,飘忽不定。那声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在墓道里来回碰撞,让人分不清方向。
“幻听?”江野低声问。
“不确定。”龙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处,“但最好别信。”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弯之后,眼前出现一道石阶。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一模一样,高度、宽度、间距精确到毫厘,连砖缝的走向都完全对称。龙允站在台阶顶端,往下看了几秒,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挠,想让他往下走。
江野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等等。”龙允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但江野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眼神发直,瞳孔放大,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龙允心头一紧,猛地拽住江野的背包带子往后拉,但江野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他一起往下滑了两级台阶。龙允的膝盖磕在石阶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松手。他抬头往前看,视线越过江野的肩膀,看到石阶尽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像深渊,像巨兽张开的口。
台阶两侧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影,像水墨画一样慢慢晕染开来。那些人影有男有女,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石阶上,撞得血肉模糊,却还在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龙允的眼睛突然一阵剧痛,像被针扎进眼球深处。他下意识闭上眼,但那股刺痛感反而更清晰了,顺着视神经钻进脑子里,炸开一片金星。他睁开眼,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那些幻影在他眼里变成了流动的气流,像一条条扭曲的丝线,在台阶上方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江野踩中的那一级石阶。
“操!”龙允咬牙骂了一句,松开江野的背包,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同时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阳血喷在江野后脑勺上。
江野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恢复清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位置,脸色瞬间煞白——他离深渊边缘只剩不到三步,再往前走五秒,就会一头栽进那片黑暗里。
“谢了。”江野的声音沙哑发干,他抹了一把后颈上的血,没多问,迅速退回到龙允身边。
龙允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两条腿直打颤,脸色白得像纸。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胸腔里那颗逆命骨像要炸开一样,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烧得他浑身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喷血的地方,发现地面上那滩血迹里掺杂着暗金色的细丝,像金属丝线一样在血液里游动。
江野也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龙允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这他妈是悬魂梯,古代迷阵的一种,靠气流和光影制造幻觉,让人产生时间循环的错觉,一直走到死。”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江野问。
“看见你他妈差点把自己送走。”龙允咧嘴笑了笑,笑容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还有那些死在这儿的倒霉鬼,一个个排队等着拉人垫背。”
江野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听见哭声了吗?”
龙允一愣,他确实没听见。
“我听见了。”江野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是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得很惨,像是在求谁别走。”
龙允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的青铜符。那枚符从刚才开始就在微微发烫,温度不高,但一直在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应它。他把符按在掌心,能感觉到上面刻着的纹路在轻微震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先歇会儿。”龙允说,声音有气无力,“你让我缓十分钟,再往前走我他妈真得交代在这儿。”
江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墓道拐角处,蹲下来检查墙壁上的砖缝,给龙允留出休息的空间。
龙允瘫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每个关节都在抗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黑斑已经蔓延到第二个指节,颜色比刚才更深了,像墨汁渗进皮肤里。
他盯着那几块黑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亏本。”
袖口里的青铜符又烫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