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出租屋里的台灯把龙允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趴在天花板上喘气的野狗。
他左手捏着那卷《镇龙葬录》残卷,右手拇指死死按住太阳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骨子里那股阴煞又开始作祟,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从肩膀一路往下啃,疼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操,这破玩意儿真是越看越邪门。”
龙允骂了一句,把残卷摊在桌上,手指沿着那些鬼画符似的古篆往下划。他眯着眼,舌尖抵着腮帮子,整个人弓着背,像只盯上猎物的瘦猫。
残卷前面几页写的是地形堪舆和墓道结构,这些东西他啃了七八年,早就烂熟于心。可翻到后半段,笔迹突然变了,不再是工整的隶书,而是一种潦草到近乎癫狂的行草,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拼命往上补批注。
其中一行字被反复描了三遍,墨迹浓得几乎戳破纸背:
“须有煞气护体者方可近身,否则阴煞入髓,神仙难救。”
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眼神慢慢沉下来。
他以前一直以为,下墓靠的是技术和运气,胆子大、工具全、路子野,就能吃这碗饭。可自从上次在滇南那个破洞里撞了邪,身上就莫名其妙多了这股阴煞,每到阴天或者深夜就发作,疼得他恨不得把骨头拆出来扔锅里煮一煮。
残卷上的批注像是在告诉他一个操蛋的事实:光靠他自己,撑不到墓底。
“煞气护体……”龙允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速过着认识的人。他认识的那些土夫子,不是胆小怕事的怂包,就是贪得无厌的蠢货,真要论命硬、论煞气重,还得是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他翻出残卷夹层里藏的一张泛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落在西南边境附近,旁边写着四个字——绝境可入。
龙允盯着那四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有一支特种小队在那片区域执行任务,结果全员失联,官方通报说是遭遇意外,无一生还。可圈内一直有传言,说那支小队根本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撞进了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恰好和《镇龙葬录》里标注的墓道入口坐标高度重合。
龙允把地图折好塞进内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骨头咔咔作响。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痞气,也带着点狠。
“行,那就去找那个命最硬的。”
退伍军人聚集区在城西老工业区那片,以前是国营厂的家属院,后来厂子倒了,地皮荒了,慢慢就变成了一锅鱼龙混杂的大杂烩。路边摆着烧烤摊、棋牌室、二手五金店,空气里混着油烟味、汗臭味和铁锈味,喇叭声和骂街声此起彼伏。
龙允穿着一身深色工装,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往里走,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把周围扫了个遍。
他对这片不熟,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消息贩子。花了三百块钱和两包烟,他从一个瘸腿老兵嘴里撬出来一个地址——城西地下拳馆,打黑拳的,有个叫江野的疯狗常在那儿混。
“疯狗?”龙允挑了挑眉。
“那家伙就是个疯子,”瘸腿老兵吐了口烟,眼神里带着点忌惮,“打起来不要命,下手又黑又狠,前阵子把拳馆老板的小舅子肋骨打断三根,老板愣是没敢吭声。”
龙允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意思。”
地下拳馆藏在一家废弃舞厅的地下室,入口是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之后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汗味和血腥味。楼梯又窄又陡,灯光昏黄得像得了白内障,墙上糊着各种涂鸦和小广告,乱得跟精神病院的病历本似的。
龙允下了楼梯,眼前豁然开朗。地下室大概有两百多平,中间摆了个铁笼擂台,四周散落着破沙发和塑料凳,十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在擂台边上,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叫骂,有的盯着笼子里两个正在肉搏的拳手,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
龙允扫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独自坐在一张破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劣质白酒,没有看擂台,也没有喝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露出精壮的肌肉,肩膀和手臂上盘着几条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脸很硬朗,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极淡的灰色,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江野。
龙允不用确认,光凭直觉就知道这人是目标。那股气势,那种坐在混乱中心却自成孤岛的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拿命堆出来的。
他大喇喇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江野对面的塑料凳上,翘起二郎腿,笑嘻嘻地开口:“哟,江哥,一个人喝闷酒呢?也不叫个兄弟陪着,多寒碜。”
江野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龙允后背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不是威胁,不是愤怒,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只蚂蚁,一个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的多余的东西。
“滚。”江野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周围的混混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光膀子的大汉慢慢围过来,目光不善地盯着龙允,像是等着看热闹,又像是等着动手。
龙允没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收,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江哥,别这么见外嘛,我来找你是有正事。我听说你以前在部队挺猛的,后来因为……”
话没说完,江野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龙允只感觉眼前一花,喉咙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掐住了,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提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江野的手臂青筋暴起,掐着龙允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墙上,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有了情绪——冷到极致的杀意。
“你再说一句部队的事,我拧断你的脖子。”
龙允的脸涨得通红,呼吸被掐得断断续续,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睛死死盯着江野的瞳孔。
他在观察。
江野的瞳孔没有放大,没有涣散,没有那种失控的疯癫感。相反,那双眼睛在暴怒之下依然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和克制,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喘不上气,又不至于真把他掐死。
这是战术动作,不是本能攻击。
龙允心里有了底。这人没疯,只是在用暴怒当保护色,把自己裹成一个刺猬,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江野的手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战友……不想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江野的手猛地一僵。
那股掐着龙允喉咙的力道,像被按了暂停键,既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擂台上的叫骂声、拳手的喘息声、酒瓶碰撞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外,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龙允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力气猛地一挣,从江野手里挣脱出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了好一阵,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缓过气来,也不急着说话,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桌上一拍。
那是一枚青铜摸金符,巴掌大小,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符身上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螭虎,眼睛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玛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摸金符落在桌上的那一刻,周围的气温骤降了三四度,那枚符上的螭虎仿佛活了过来,玛瑙眼睛里闪过一丝幽光,引得周围的阴气像水波一样荡开。
几个离得近的混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江野的目光落在摸金符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龙允把摸金符收起来,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凑到江野面前,压低声音说:“你那支小队,当年执行任务的地点,坐标偏移了将近四公里。你们以为自己在丛林里,实际上你们踩在了一座古墓的顶上。”
江野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瞳孔深处涌起一股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你们小队最后发回来的那条通讯,记录里写的是‘遭遇不明武装袭击’,但你知道那条通讯的完整内容是什么吗?”龙允盯着江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发现的不是敌人,是一个洞。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洞。”
江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沉默了很久。
龙允没有催他,就那么靠在墙上,捂着还在发疼的脖子,等着。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江野松开拳头,抓起桌上的半瓶白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往桌上一顿,看着龙允,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什么时候出发?”
龙允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脸上没露半点得意,反而一本正经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我得准备装备。你那头有没有趁手的家伙?”
江野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转身往地下室深处走去,扔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三天后,老地方,带上你的破符,别让我等。”
龙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被掐出来的红印,疼得龇牙咧嘴。
“操,这疯子下手真他妈重。”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外走,刚走上楼梯,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猛地回头,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昏暗嘈杂,一切如常。
但龙允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
他加快脚步,钻进夜色里,把兜帽往头上一罩,迅速消失在城西错综复杂的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