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冲在手上,龙允咬着牙使劲搓,指甲都快把掌心刮破皮了。可那黑色纹路纹丝不动,反而像被激怒似的,顺着血管又往前窜了一截,直接缠上了手腕。
“操。”
他骂了一声,赶紧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边缘喘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窝凹陷,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货色。才一天时间,整个人就瘦了一圈,连颧骨都凸出来了。
龙允抬起右手,就着昏黄的灯泡光仔细看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渗进皮肤底层的暗色,像墨汁滴进宣纸,边缘还带着细密的毛刺。更诡异的是纹路形态——弯弯曲曲,有头有尾,分明是条龙。
小龙头冲着指尖方向,爪子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祖宅地窖里那股阴寒。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跟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心口猛然一阵剧痛,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龙允眼前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撞在洗手台上,下巴磕到瓷砖,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拼命抓住台沿,指甲抠进瓷面缝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不能昏。这破地方要是昏过去,明天早上保洁阿姨发现的就是一具尸体。
他咬着牙,用发抖的手拧开冷水,直接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冰水顺着头发淌进脖子,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但意识总算清醒了一点。
龙允抬起湿淋淋的脸,又看了一眼镜子。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像个活物一样在他皮肤底下慢慢蠕动。他试着活动手指,关节发僵,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嘎吱声。
不对,这他妈不是尸毒。
尸毒他见过,爷爷中过,是灰绿色的,起泡溃烂,不是这种有规律的纹路。这东西更像……诅咒。
想到这个词,龙允后背一阵发凉。他踉跄着走出卫生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破旧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带起一点热风,吹在身上却让他觉得更冷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外套口袋。手指触到一张粗糙的纸,抽出来一看,是临走前老瞎子塞给他的那张纸条。当时他随手塞进口袋,根本没当回事。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潦草得像鬼画符,勉强能认出来——“欲活三十,必解九天”。
龙允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半天,突然一股火气涌上来,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解你大爷!”他骂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发甜,一股腥味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装神弄鬼的老东西,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搞这种谜语。什么叫活三十?三十天?还是三十岁?他今年二十七,要是三十岁,那还剩三年。要是三十天,那下个月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寒心。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翻身下床,把揉皱的纸条捡起来,展平铺在床头柜上。字迹潦草归潦草,但笔锋有力,尤其是“九天”两个字,写得特别重,几乎把纸划破了。龙允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瞎子在给他指路。
九天镇龙葬。
他想起爷爷临死前念叨过这个词,那时候他以为是老人糊涂说的胡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老爷子八成是知道点什么,只是没来得及说。
龙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朱砂印的痕迹,但被磨损得厉害,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凑近灯泡看,隐约觉得像某种记号,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算了,先不管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底拽出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是从老瞎子那儿顺来的《镇龙葬录》残卷。书页边缘都卷了,纸张脆得发黄,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
龙允小心翼翼翻开封皮,一股陈年霉味扑鼻而来。里面全是古篆,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缺笔画,加上他文化水平有限,看得头大如斗。
“这他妈是人看的?”他骂了一句,用手指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读,读了三行就读不下去了。不是认不全,就是认出来也连不成句。
体力本来就不行,再这么耗下去,别说破解诅咒,光是翻书就能把他累死。龙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心跳时快时慢,快的时候怦怦乱跳,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慢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吓得他赶紧摸脉搏确认自己还活着。
不能再拖了。
龙允咬了咬牙,突然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二话不说,把血抹在眼睛上,两颗眼珠子瞬间被染得通红。
这是爷爷教他的土法子,用血点睛,能暂时激发“观脉”的能耐。他平时用不上这招,因为太疼,而且伤眼睛,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血渗进眼睛的那一刻,眼球像被针扎了一样钻心地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龙允疼得直冒冷汗,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过了大概十几秒,视线才慢慢恢复,世界像蒙了一层淡红色的滤镜。
他重新翻开残卷,这一次,那些古篆不再像天书了。他勉强能看清笔画走向,虽然还是认不全,但至少能看出个大概意思。
第一页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说,龙家先祖曾参与镇压一处龙脉禁地,地点在清末某郡王的陵墓中,具体位置不详,只留下一幅水印地图作为指引。
龙允精神一振,赶紧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摸了一遍,感觉厚度不对。他凑近灯光,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纸张中间确实有一层夹层,边缘被胶水粘住了。
他拿起小刀,用刀尖沿着边缘轻轻划开,小心翼翼地把夹层揭开。里面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半透明,上面画着模糊的线条,像地图,又像某种符文。
龙允把绢纸抽出来,举到烛火前。热气一烘,纸上的线条慢慢变深,显出清晰的字迹和图案。那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脚下标着几个小字,他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北疆”“清末”“郡王”几个字。
地图边缘画着半条龙尾,只剩后半截,前半截断掉了,像是被人故意撕去的。
龙允盯着那半条龙尾巴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泛起腥甜。他赶紧把绢纸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沾了一抹暗红。
操,吐血了。
他靠在椅背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明明还在转,但随时可能熄火。心跳又开始不稳,每跳一下都像用尽全力,跳完就停很久,不知道下一跳还能不能来。
龙允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到老瞎子那张纸条,想到掌心盘踞的黑龙纹,想到爷爷临死前念叨的九天镇龙葬,又想到那张残缺的地图。
北疆,清末郡王墓。
那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最后的希望。如果不去,最多三十天,他可能连床都起不来,活活等死。如果去了,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龙允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行,干就干。”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摔回去,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算站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线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惨淡。
龙允把帆布包拉上,背到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破床。床头柜上摊着老瞎子的纸条,还有那张残卷夹层里取出的绢纸地图。
他走过去,把纸条和地图收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色如纸,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龙允朝镜子里的自己竖了个中指,转身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沉闷的鼓点,又像倒计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