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一头扎进下水道的时候，差点被那股味掀个跟头。
那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生活污水和说不清是什么玩意儿腐烂后混合出的恶臭，像一堵有实体的墙，直接糊在脸上。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脚下却没停，踩着没过脚踝的黑色液体拼命往前冲，每一步都带起沉闷的水花声。
身后那脚步声太近了。
近到他能听见对方踩在铁质梯级上发出的清脆金属碰撞，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种训练有素的匀速逼近带来的压迫感。那些人的呼吸几乎没乱，脚步节奏稳定得可怕，跟他这种连滚带爬的狼狈完全不同。
“操，什么玩意儿追得这么紧。”龙允一边跑一边骂，声音在下水道里来回撞，带着回音显得有些滑稽，“老子就偷了块破铁片，至于派十几个壮汉来追？你们那楼里是藏了金矿还是藏了龙？”
他嘴上骂得欢，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条下水道他熟悉。早几年混不下去的时候，他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管网里睡过不止一晚，哪条支线通哪条主干，哪段管壁上有个破洞能钻出去，他心里门儿清。正是因为知道，他才选了这条路——地面上那些人的围堵角度太刁钻了，他根本没机会从正常路线跑掉。
但这条熟路有个致命问题：前面大约两百米是个死胡同，那段管道当年施工时就没打通，末端是封死的混凝土墙。
龙允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出路。
他一边跑一边快速扫视两侧墙壁，记忆中的几个检修口位置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第一个，太矮，钻进去就是死路；第二个，盖板锈死了，他一个人根本撬不开；第三个……
第三个在前面十五米处，但他需要时间。
龙允猛地在拐角处刹住脚步，整个人贴着湿滑的墙壁停下，耳朵竖起来听身后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在拐弯处稍微慢了一拍，显然对方也在确认他的位置。
就是这一拍，够了。
龙允手脚并用地爬到墙壁上方的管道支架上，从腰间摸出一根之前在废弃工地捡的钢筋，又掏出兜里的一截铁丝，飞快地缠成了一道简易的绊索。他把绊索的一端固定在支架上，另一端绕过管道横梁，拉出一根长长的引线握在手里。
这玩意儿杀不了人，但足够让跑在最前面的人摔个狗啃泥。
龙允做完这一切，重新跳回污水里，故意用力踩了几脚，溅起大片水花，然后朝前猛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整个人屏住呼吸贴在了墙壁拐角内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的脚步声，节奏几乎一致，落地的力度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的那种规矩，一看就是练家子。
龙允心里默默数着距离，手心里全是汗。
“三、二、一——”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引线。
铁丝绷紧，支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根横在管道中央的钢筋被瞬间拉起，正好绊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脚踝处。
闷响传来，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哼声，一个人影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倒，重重摔在污水里，溅起大片的黑色水花。后面两个人显然没料到这手，脚步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最后一个人甚至差点踩在前一个人的身上。
龙允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跑，嘴里还忍不住补了一句：“孙子们，爷爷教你们个道理，下水道不是你们这种穿皮鞋的人该来的地方！”
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怒骂声，但已经没工夫得意了，因为刚才那一下只是争取了最多二十秒的时间。
二十秒，够他跑到第三个检修口了。
龙允冲到那面墙壁前，抬手就摸上去。检修口的盖板嵌在墙面上，边缘焊了一圈铁条，看起来已经锈死了很久。他试了试用肩膀顶，纹丝不动；又找了一根铁管撬，盖板边缘的铁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却只是松动了不到一厘米。
“妈的，跟老子过不去是吧？”龙允咬牙切齿，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污水滴落在地上。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重新开始逼近，而且比刚才更快了，显然对方被激怒了。
龙允深吸一口气，背靠着墙壁，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砖面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就是这一靠，出了事。
他的手无意识地贴合在墙壁上时，一股冰凉到近乎刺骨的触感突然从掌心涌入，像是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臂钻进了脑海里。
龙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黑暗中，他“看见”了无数条细密的气流，像蛛网一样遍布整条下水道，有的流向他的前方，有的流向后方，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触感。而在这些气流中，出现了几个红色的、带着浓烈杀意的斑点，正在快速向他移动，那是追兵，三个，不，五个——从两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的。
他甚至还“看见”了前方大约三十米处，那面封死的混凝土墙背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流在流动，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确实是活的。
那是风。
龙允猛地睁开眼，鼻子里一股温热的液体淌下来，滴在手里的触感黏糊糊的。他用手背一擦，借着墙边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是血。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了。
那些气流的信息还在脑海里盘旋，他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右侧墙壁大约七米处，有个检修盖板，表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但那道气流就是从那后面透进来的。
龙允冲过去，抬脚就踹。
第一脚，盖板纹丝不动，脚底传来的反震力让他整条腿都麻了。
第二脚，盖板边缘的锈蚀处出现了裂纹。
第三脚，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盖板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朝外翻了出去。
外面是暴雨倾盆的夜空。
龙允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从洞口钻了出去，双手撑着地面，下半身还在管道里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追兵奔跑的声音，离他已经不到十米了。
他连滚带爬地翻出洞口，重新把盖板拉回来，用脚跺了几脚把它卡死，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暴雨冲刷着他的脸，冲掉了他脸上的污泥和血水，却冲不掉他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那些气流，那些红色的斑点，那道墙后面的风。
还有他触碰到墙壁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几个零碎的画面——青砖，石板，黑色的棺椁，还有墙壁上隐约浮现的、像是某种古老图腾一样的东西，那形状他见过，就在祖宅地窖里，那条龙形的水渍。
龙允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任由雨水浇在脸上。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在颤抖，控制不住地抖。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雨水吞没，像是在说服自己，“老子以前碰墙也没出过这档子事啊。”
他想起刚才触碰墙壁时那种感觉，那种冰冷、清晰、甚至带着某种意志的东西，不像是在读取信息，更像是有东西在主动传递给他。那些气流的方向，那些杀意的位置，那条生路，好像原本就刻在墙壁上，他只是伸手去摸了一下，就全部知道了。
这不是什么第六感，不是运气，不是他妈的巧合。
这是他的身体本身出了问题。
龙允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工装里面，就在贴身的皮肤上，有一道他从出生就带在身上的胎记，暗红色的，形状像一条蜷缩的龙。他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胎记，直到上次在祖宅地窖里，那个老瞎子看见它的时候，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说了句“果然是你”，然后就没再开口。
龙允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服，他感觉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我不想知道。”他低声说，“老子不想知道，我就是一个盗墓的，偷点东西换口饭吃，没那么复杂。”
他站起来，踉跄了两步，靠在一面墙上，低着头喘着气。暴雨打在背上的感觉又冷又重，他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负重。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断断续续的，在城市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几辆车的引擎同时启动，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那是幽楼的人撤退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龙允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额前的头发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不信那些人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但他更不信他们追了这么久，连他身上那块青铜摸金符都没抢走，就放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摸金符，那块青铜片在雨水的冲刷下，竟然微微泛着光，摸上去有些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龙允深吸一口气，把它塞回衣服里，然后转身步入雨夜的巷子深处。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些人还会再来。
而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