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龙允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抬起头,盯着老瞎子那张枯树皮似的脸,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他妈……为什么不救我?”
老瞎子没动,浑浊的眼珠子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正对着龙允的方向,却毫无焦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满口黄牙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救你?”老瞎子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龙家最后一条根,骨相里刻着短命,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活不过三十。”
龙允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今年二十七,还剩三年。
“你胡说八道什么!”龙允猛地站起来,伤口的剧痛让他差点又跪下去,但他咬着牙硬撑住了,死死盯着老瞎子,“你谁啊?凭什么咒我?”
老瞎子没回答,转身往地窖的阴影里走,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像一只随时会散架的枯骨。龙允急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指尖刚碰到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老瞎子身上弹出来,像被人在胸口狠狠推了一把,龙允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跌坐在地。
他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看着老瞎子。
老瞎子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龙家不是盗墓的,是镇龙的。你们祖上世世代代守着地下的东西,守了一千年。你爹,你爷爷,你太爷爷,全死在那条道上。你以为你爹当年是失踪的?他是被自己镇的东西拖进去的,骨头渣子都没剩。”
龙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父亲失踪那年,自己才七岁。母亲哭瞎了眼睛,三年后也走了。村里人都说龙家祖上缺德,盗墓遭了报应,他从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直以为父亲真的是个盗墓贼。
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龙允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老瞎子终于转过身,那张干瘪的脸在昏暗中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命里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今天有人烧了你的铺子,不是巧合,是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他话音刚落,龙允怀里那本残破的《镇龙葬录》突然烫了起来。
龙允惨叫一声,本能地想把它扔出去,可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死死攥着那本破书。残卷的封皮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开始发红,像是炭火烙上去的,一股灼热顺着掌心钻进血管,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脑子里。
龙允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画面像被人撕裂了重组,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他看到一座古老的宅院,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可地上全是尸体。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在火光中穿梭,手里的刀映着月光,一刀一个,砍翻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一个孩子被女人死死按在怀里,女人的胸口被一把刀贯穿,血顺着刀尖滴在孩子脸上。
孩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龙允猛地认出了那个孩子的脸。
是他自己。
那根本不是他的记忆,可他看得清清楚楚,连女人临死前嘴唇翕动说的那两个字都看得明明白白。
“快跑。”
龙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抽搐,脑子里像有一千根针在扎,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他脑子里塞,根本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他看到那些穿黑袍的人胸口绣着一个标志——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指尖泛着幽蓝色的光。
幽楼。
老瞎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断断续续:“镇龙录……有灵……认主……你扛不住也得扛……”
龙允咬紧了牙关,嘴唇被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死死抱着那本残卷,像抱着自己的命,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些口诀、葬术、阵法、图腾,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记忆,和原本属于他的那些童年碎片撞在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等他终于缓过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工装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怀里的《镇龙葬录》,那本残卷已经恢复了正常,像一本普通的旧书,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
但龙允知道,它不普通。
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像刻在骨头上的,抹不掉,忘不了。
老瞎子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尖转来转去。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嘲讽,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龙允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了点头。
“醒了就准备跑。”老瞎子站起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该来的都来了。”
龙允一愣,也竖起耳朵去听。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地窖里潮湿的空气和老瞎子微弱的呼吸声。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在屋顶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猫一样。
可那是老房子,屋顶的瓦片经不起人踩,哪怕再轻,也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龙允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压低声音骂道:“操,谁啊?”
“幽楼的人。”老瞎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他们怕你做完了,所以来灭口。”
“我他妈什么都没做!”龙允压低声音吼。
“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老瞎子把那枚铜钱夹在指缝里,走到了地窖的墙根处,伸手在上面摸索着,“这栋房子下面有东西,你爹当年挖了一半的通道,就在你脚下。”
龙允低头看了看地面,铺着青砖,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没时间解释。”老瞎子摸到了墙上一块松动的砖,伸手一抠,那块砖被抽了出来,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空隙,“往这里钻,下面是下水道,沿着水道往东走,三里外有个出口。”
龙允看了看那条狭窄的缝隙,又看了看老瞎子,骂道:“你他妈不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老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在这里等了几十年,就是为了等到你长大。现在你来了,我的事也完了。”
龙允还想说什么,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房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灰尘和碎瓦从头顶簌簌地往下掉。紧接着,一道凌厉的杀气从头顶压下来,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劈向龙允的天灵盖。
龙允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那道杀气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青砖地面瞬间炸裂开来,碎屑飞溅,在他的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的楼板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幽楼杀手。
老瞎子猛地抬手,指间那枚铜钱化作一道残影,从龙允耳边呼啸而过,精准地嵌入墙缝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他枯瘦的手掌在地上一拍,整个地窖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龙允脚下的青砖碎裂,整个人掉进了下方的黑暗里。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勾住了那枚嵌入墙缝的铜钱,紧接着整个人摔进了脏污的积水中,腥臭的污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房子塌了。
龙允来不及多想,拼命地往前爬,淤泥和碎石堵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用手死命地扒开那些障碍物,指甲盖翻起来,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身后不断有碎石砸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地瘫在污水里。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龙允躺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攥着手里那枚铜钱,还有怀里那本《镇龙葬录》,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瞎子死了吗?
他不知道。
但那个老瞎子说的事,他记住了。
活不过三十。
龙家不是盗墓的,是镇龙的。
还有那个叫幽楼的组织,杀了他的全家。
龙允在水里躺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才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湿滑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的脚步踩在污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下水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龙允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