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关门的第七天,镇上的人开始认真议论了。
起初只是邻里间碎嘴子,说王老板去哪儿了、铺子怎么不开了、后院那把锁是谁挂的。到了第三天,有人从门缝里往杂货铺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也没人取。第五天,赵婶子领着三个街坊站在门板外面拍了一通,里面静悄悄的没回音,她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说什么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了——说不清什么味儿,跟以前闻到过的那种腥腻腻的不太一样,淡了很多,混着泥土气和铁锈味,闻着让人心口发沉。
麦香在铁匠铺里听着街面上传过来的这些闲话,手上的活没停。她把风箱的拉杆推到底又拉回来,呼哧呼哧的节奏稳稳当当的。穗穗窝在春桃编的铁丝篮子里晒着日头,毛皮底下那层暗银色浮光在日光底下已经不太显眼了,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从毛根深处辨出一丝温润的底色。可麦香知道那层光没有褪——它沉进去了,沉到穗穗的皮肉底下骨头缝里去了,像一条河从地面流进了地底下,在地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淌着。
文轩那把剪刀修好之后一直没离开柴房。他把剪刀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拿干布擦一遍,擦完又放回去。他仍然每天来铁匠铺打下手,拉风箱、递铁坯、给周叔递磨刀石,活干得跟从前一样利落。只是偶尔歇手的时候,他会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老街西头那片灰蒙蒙的屋檐,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捻着,像在数日子。
阿木的书摊照常摆着,但他收摊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天擦黑了人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那本旧县志,一页一页地慢慢翻。他最近把那份手抄的泠幽道人补记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用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地誊在一本新的簿子上,誊完了搁在书摊最上层,像是等着什么人来看。
春桃这几天出里屋的次数多了。她把那只编好的铁丝篮子放在铺子门口的台阶旁边,自己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守着,穗穗窝在篮子里她就低头看着穗穗的脊背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时候她伸出手指头悬在穗穗脊背上方半寸远的位置,不碰下去,就那么感受着从那层灰毛底下浮上来的温度。她的手指尖在那一小片暖意里微微颤着,可她脸上是笑的。
这天傍晚收了工,麦香抱着穗穗往茅草屋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阿木的书摊还没有收,灯已经点上了,纸灯笼挂在书摊旁边那棵老槐树最低的枝桠上晃悠悠地亮着。阿木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新誊的簿子,看见麦香过来了他招了一下手。
麦香走过去蹲下来。穗穗从她怀里跳下地蹲在书摊边沿的阴影里,尾巴松松地圈着爪子。阿木把簿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空白的纸面上多了一行墨迹新鲜的细字,字迹比他前几日誊抄的那些端正小楷凌乱一些,像是临时想到什么提笔就写下来的:
"井底裂隙已合十之七八,余烬渐稳。然被窃之气散于其身,未全归位。彼身携灵息尚存,须寻而收之,否则散逸入土亦为地脉之害。其人行踪——近在南巷废棚。"
麦香把那几行字反复读了两遍。她抬起头看阿木,阿木的脸在纸灯笼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南巷废棚?他还在镇上?"
"昨天夜里我亲眼看见的。"阿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走远。他出不去。他身上吸进去的那些灵息把他拽住了——那些东西是从老街地底下拿走的,跟这里的土连着根。他走到哪里,那些根须就把他拖回哪里。他自己大概也发现了,所以一直缩在南巷那排废棚子里,白天不出来,夜里偶尔露一下面。"
麦香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沉默了一会儿。穗穗从书摊边沿的阴影里站起来,走到阿木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纸灯笼的光照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清亮亮的,眼底深处那层暗银色沉静地浮着。
"那些被窃的气要怎么收回来?"麦香问。
阿木把簿子合上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穗穗。穗穗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阿木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那一瞬间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穗穗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晕荡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阿木愣了一瞬,然后他低声道:"得让她靠近他。她身上的光能引回那些散掉的灵息,隔着墙没有用,得近到三丈之内。"
穗穗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后退没有发抖,她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扫。
麦香站起来。她把穗穗从地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穗穗贴着她的胸口蹲稳了,琥珀色的眼睛在纸灯笼的昏光里望了阿木最后一眼。"明天夜里我去南巷。"麦香说。
阿木没有拦她。他把纸灯笼从槐树枝上取下来提在手里,朝她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后,茅草屋里的油灯亮了好一会儿才熄。麦香坐在床边把三件旧物重新包好放进怀里贴身的衣袋里,穗穗卧在她膝盖上,毛皮底下那层暗银色的浮光在油灯熄灭前最后那一瞬映在麦香的眼睛里。麦香伸手摸了摸穗穗的耳朵尖,穗穗偏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呼噜声温温地滚着。
窗外秋夜的风在老街的巷子里穿来穿去,把地上干枯的槐树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哗啦啦地响着。南巷那排废棚子的方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一间棚子门口的地面上留着一些凌乱的、被反复踩过的脚印,脚印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光的碎屑洒在了泥地上。
废棚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空笼子。那双银光浮动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棚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反复说着同一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泠,泠,泠……"
那个名字的尾音在废棚的空隙里消散了,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没有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