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下旬,甘蔗渐渐熟了。
田里的甘蔗被霜打过后,青色转成深紫,表皮透出一层薄薄的白粉。张槿跟着张怀义去田里走了几圈。张怀义抬手往甘蔗节上一折,一声脆响,断口处渗出水光。
“上糖了。”他把半截甘蔗递给张槿。
张槿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爆开,清甜里已经没有了秋天的青涩气。她点点头:“能砍了。先砍王大叔和李爷爷家南坡的吧,那边地势高,糖分足。”
张怀义“嗯”了一声,从田埂上站起来,往糖坊方向望了一眼。
“冬至前后砍的甘蔗出糖最多,味道也最纯。今年收甘蔗就定在冬至前五天,到小寒后三天停。这期间砍的都算上等料。再晚的,立春以前也还能用,但要多收一道火。”
张槿听他说得认真,知道是卫嫂子天天在耳边念叨的结果,不由弯了弯眼睛。张怀义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实际心细。
今年糖坊开灶比去年早了几天。
十月二十八,第一批甘蔗拉到榨汁棚外。卫嫂子亲自点火,浓烟从糖坊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清早的寒气里拉出一条灰白的线。村里人闻着那股焦甜味,就知道——张氏糖坊又开了。
门口照例排起了牛车长队。张承恩抱着竹签箱子跑前跑后,泥巴跟在他身后,尾巴摇成风车。小玄子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热闹。
张槿站在账房门口,看秦照带着新来的几个管事核账。青神那边,长公主派来的陆双已经带着两个师傅过去了,说是等这边第一批糖出来,就照着样在岷江边开灶。纸坊这边也培养出了一批可用的人手,等甘蔗渣一出来就开始造纸。
张槿忽然觉得,她似乎可以放心忙点自己的事情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雨下来时,张槿发现那只鸟又来了。
其实这鸟跟了她有几天了。最初它只是远远地站在田边看,尾巴一翘一翘,也不叫。张槿好几次回头,它就飞开,等人走了又落回原处。
“你跟着我做什么?”这天她终于没忍住,站在廊下问了一句。
那鸟扑棱着翅膀,从墙头跳到离她不远的一根竹架上。灰黑色的羽毛被雨丝打湿了,翅膀上那道白斑格外显眼,两条腿细细的,爪子紧紧扣着竹竿,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
“我好像能听懂你说话。”那鸟突然说。
张槿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让小玄子确认过,除了小玄子之外,她对别的动物说话一直没反应。可眼前这只灰背白斑的燕隼幼鸟,的确正歪着脑袋,用一双黑豆眼认认真真地望着她。
“你能听懂吗?”那鸟往前蹦了两步,又重复了一遍,“你听得见,对不对?”
张槿愣了足有五六息,才想起来看系统面板。
兽言那一栏,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鸟“嘎”地叫了一声,翅膀一抖,差点从竹竿上翻下去。它手忙脚乱地抓稳,声音又惊又喜:“哇哇哇,真的能听懂!”
张槿怕它把全院的人都招来,连忙进屋从桌子上拿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米糕,掰碎了托在手里。那鸟犹豫了一下,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手腕上。爪子冰凉,又轻又细,倒是不怎么疼。
“你叫什么?”张槿问。
“没名字。”那鸟低头啄了一块糕,“我才学会飞没多久。我发现我能听懂你说的话,就跟着你。你居然也能听懂我说的话,好开心!”
“那以后叫你顺风。”张槿说,“你飞来飞去,能替我看看远处的东西。”
顺风抬头看她,黑眼珠里映着天光:“有什么好处吗?”
张槿笑出声:“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吃的。”
“那行。”顺风把最后一口米糕咽下去,飞到屋檐上,翅膀一抖,抖了张槿一脸雨水。
“嘎。”
从那天起,顺风就常来了。有时落在墙头,有时停在灶房后面的柴垛上,看见张槿出来就飞过来讨吃的。张承恩一开始还拿小米想引诱它,顺风理都不理,把小家伙气得直跳。泥巴倒是对这只鸟很警惕,每次顺风落在院子里,它就压低前肢,喉咙里发出呜呜声。顺风却不怕,飞得低低的在泥巴头上绕两圈,气得泥巴满院子转。
“你收敛点。”张槿对说它。
顺风不以为意:“它又追不上我。”
小玄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甩了甩尾巴,走开了。张槿觉得,小玄子对顺风的态度很微妙,像大房见二房,虽不闹,但也不给好脸。
张槿没空管它们之间的官司。兽言解锁后,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能听到的,远不止顺风一只鸟。
起初是偶尔经过田边时,听到几只麻雀蹲在稻草人肩上闲聊。这个说谁家晒了新谷,那个说河边的浆果熟了。再后来,经过村东水塘时,一群鸭子正排着队往水里跳,其中一只老鸭子说水底的螺蛳越来越少了。张槿听得有趣,又不敢笑出声,只当是走路时听了个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糖坊的活计越来越重。冬至前五天,正式开始大规模收蔗。这一回,村里家家户户都出动了,连六岁的张承恩都每天早上五更天就爬起来,跟着张怀义去糖坊外头说要维护次序。青禾说,小少爷比去年高了半头。
张槿没去糖坊凑热闹。她正跟着顺风,在村后头那座小山上转悠。
“有片地方很怪。”顺风飞在前面,时而落在树梢,时而在空中盘旋,“好些人身上绑着铁链,在山坳里干活。有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哭。我飞过去,就听见有人说话,说谁要是再不好好干活,就不给饭吃。”
张槿脚步顿住,站在半山腰上,望着山那边。
她知道那是什么。
采石场。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从秦照那里听过。县里的沈明昌买下了村后山背面的一片坡地,之后又转让给州府,成了官府的采石场。那地方位置偏,平日里村民不会去,加上是官府的地,更没人多问。
“有多少人?”她问顺风。
“二三十个。”顺风落在她脚边一块石头上,歪着脑袋,“有兵,穿的衣裳和县衙的不一样。我上次飞近了些,听见一个兵说,上头让他们赶工,赶不出来就扣口粮。”
“顺风。”她蹲下来,平视那只灰黑色的鸟,“我不去山那边。你帮我做几件事。”
顺风跳了两下:“你说。”
“你飞过去看看有多少人、每天几时开饭、几时收工、夜里有没有人起来逃。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注意不要靠近那些兵。”
顺风歪着脖子:“你不去吗?”
张槿摇头:“我不会飞。”
顺风想了想,扑棱翅膀,飞起来,绕着她头顶转了三圈,便朝着山那边飞去了。
张槿独自下了山去了糖坊。
秦照正在账房对账。张槿走进去,把门关上,低声道:“秦管事,我在后山听见点动静,不大对。您帮我打听一下,村后头那个采石场是什么时候开的,归谁管。不用问得太明,只要个大概。”
秦照抬头看她。“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顺风这两天老往后山飞。”张槿说,“我跟着它去了两次,远远看见那边有烟。回来听赵阿婆说,那采石场半夜还亮着火把。我怕是附近有什么乱子,不如先弄个清楚。”
秦照沉吟片刻,道:“行。这事我让人去打听打听。朱通判那头,过两天我去州里办事,顺便探探口风。”
张槿点头:“有消息了,让青禾去叫我。”
秦照应下。
接下来几天,顺风每天傍晚飞回来,落在张槿窗前的小竹架上,把它在采石场看到的东西一样样讲给她听。张槿拿了张纸,用炭条把有用的信息记下来。
渐渐地,她拼出了一幅图。
那里叫青石坳,原是沈家商号的私地,两年前被州府以“采办青石、整修州学”为由收用,之后却一直放着没动。今年夏末,陆陆续续来了一批囚犯,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被押在采石场里做工。管事的姓沈,和沈明昌沾着亲,对上面说是“官雇匠户”,实际就是借着囚工给自己做买卖。那些青石,采了之后,大半送到了沈家的石料铺里。
而那些囚犯,也不是真的囚犯。
顺风说,那些人穿的都是普通衣裳,有的还穿着冬天的旧袄子。有一个人半夜偷偷跟旁边人说话,说自己是来采茶被扣下的,说家里还有老娘。还有一个孩子。
张槿的笔停住了。
她知道,地方上的私役,在偏远州县并不罕见。可她能做什么?张家现在虽然有了县主的身份,但张怀义到底是流放之人。这件事牵涉沈明昌,牵涉州府,一个弄不好,就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
“先别动。”小玄子那晚跳到她桌上,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你才九岁。”
“我知道。”张槿合上本子。
第二天,张槿找了周令仪和她说了此事。
周令仪听完后,半晌没说话。末了,她让春绫叫来了秦照说了这事:“沈家背后有同知。光凭这些,动不了他们。但青石坳里的活人,不能等。秦照,你带陈昭去,先以访查糖坊新地为名,去青石坳附近转一圈。看看那些人到底还在不在。然后拿我的帖子,去找朱通判。只说糖坊要收青神新地,听人说青石坳有人私下雇工,怕是逃奴,让衙门来看看。咱们不告沈家,也不告州府。只当是误会。”
秦照心领神会:“是。”
“别让阿槿再掺和了。”周令仪又说,“她还是个孩子。”
“县主放心。”
小玄子把这话一字不落的告诉张槿,问她“你不想参与吗?”
“有些事,要交给能办的人去办。不是你说的让我惜命,别逞强吗?”
三日后,秦照回话:朱通判派人去青石坳查了,确有十几名身份不明的役工,其中三人病重。衙门里的人把人带走了,管事沈麻子说是沈家商号雇的短工,不是逃奴,也没人报失踪。朱通判没有深究,但当天下午就放了话,让青石坳那边先停工,等州府过了正月再议。
“人放了吗?”张槿问。
“放了。”秦照说,“病的那个三个,朱通判让领回城去治了。剩下的,一人发了100个铜板,让各自回家。”
张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风过竹林,沙沙地响。小玄子窝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拍着被子。
她把脸埋进软枕里,慢慢睡着了。
功德值在她睡熟后,悄悄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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