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莎莉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呼吸从之前不稳的节奏里慢慢沉下来，变得匀了，长了，吸气的时候鼻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停一会儿，再呼出来。楚寻坐在对面，听着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起身去拿东西给她披上，只是坐在那里，脊背贴着椅背，肩胛骨中间那块骨头硌着木头，有点疼，他没换姿势。黑暗里，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从桌面那边传过来，一近一远，像是她的人就在那儿，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天亮的时候，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先是灰白的，然后慢慢变亮，把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渍重新照出来，水渍的边缘发皱，比周围桌面颜色深一些，在晨光里显得很旧。莎莉的脸侧枕在手臂上，额前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颊边，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是桌面的木纹硌出来的。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嘴里出来，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吹动了颊边的一缕头发，头发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看了一会儿，没叫醒她，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桌沿站直，走到灶台后面。
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瓢是木的，边缘有一道裂口，水从裂口处漏了几滴，落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蹲下去生火，柴是昨晚剩下的，有点潮，划了两根洋火才点着，第一根洋火头在柴上蹭了一下，灭了，第二根才蹿出火苗，带着一股硫磺味。火苗舔着柴头，柴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烟有点呛，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又转回来吹了两下，火苗才稳住，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先是锅底传来很轻的嗡鸣，然后水面开始动，气泡从锅底往上冒，越来越多。他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桌边——莎莉还没有醒，姿势没有变，脸还枕在手臂上，那道红印子更深了，从脸颊延伸到耳际。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等着水烧开。
水开的时候，莎莉醒了。她抬起头，动作很慢，像是头很沉，手臂麻了，她甩了两下，没甩开那股麻劲，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才慢慢收回膝盖上。她的眼神还没有完全聚焦，看着桌面，又看着灶台的方向，眨了两下眼，才看清楚寻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正把开水倒进一只碗里。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热气从缺口处往外散，形成一股更浓的白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凳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指腹贴在那圈干透的水渍边缘。水渍的边缘皱缩着，摸上去比周围桌面粗糙一些，像是一块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树皮，硬，糙，她的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没蹭掉，收回了手。
楚寻端着碗走回来，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轻的，现在是实的。碗沿的热气在晨光里散开，薄薄的，很快就不见了。他放好碗之后退了一步，没有在对面坐下，靠着她旁边的桌角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水面平静，边缘没有被缺口打断，碗沿的缺口对着她自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柴火的气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温热在舌根留了一会儿，才散掉。她没有抬头，开口说：“你知道了多久？”声音有点哑，是趴着睡久了，嗓子干了。
楚寻靠在她旁边的桌角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院子里有只鸡在刨土，爪子刨出一小股灰。“不记得了。”他说，声音比她还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能是断柱那次，可能是更早。”他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才说：“他在那根柱子上刻了她的名字。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说，“说出来之后，就变成真的了。”他说完，嘴唇还动了一下，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
莎莉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水。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没有像那天夜里那样各自坐在对面。光线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院子里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鸡还在刨土，爪子刨地的声音很规律，一下，又一下。她喝完了碗里的水，碗底剩了一小口，她晃了晃，没倒出来，把碗放下来。她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没在意，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住脚步，只是经过时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的手指还在裤缝上，没动。她的目光没有停很久，也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经过的时候落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去看一下裁缝那边要不要帮忙。”
她说完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她的脚步声在土面上一步步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被东边新挂的风铃偶尔响起的轻响慢慢覆盖。风铃响了一声，脆，短，然后没了。楚寻还靠在桌角，那碗水放在桌面上，碗沿还留着她端过之后的一点余温，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沿，温度还在，很薄，正在慢慢往空气里散。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没收回来。
---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