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江城一中校门口的老槐树底下。风很大,像要把整条街都掀翻。我把脚伸进树根的土里,慢慢挖。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里面空了。
只剩半截断掉的蓝线,和一张叠成方形的纸条。纸条上,字迹清秀,写着:
“如果有一天,有人知道了真相,请你替我告诉她: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讨回公道。我只需要,有一个晚上,能好好地睡一觉。不做梦。不哭。不被人叫小偷。”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风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泛了白。
我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走了很久。路两边的梧桐全秃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我的影子被拉长、压短,又拉长,像有两个人在地上交叠着走路。
走到火车站附近时,我停下来。车站门口的小广场上,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天还很早,风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霜。
我在花坛边坐下。手里的铁盒子已经凉透了,像一块从土里刨出来的旧骨头。
我想起林知夏。那个在课堂上写《关于一个春天》的女孩。那个把证据埋进土里、又被亲妈从土里刨出来吞掉的女孩。那个在全校面前,被一千多张脸判了刑的女孩。
苏晚啊苏晚,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救她的。可最后你发现,你连一晚上好觉都给不了她。
我把铁盒子放在脚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我头顶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全卷了起来,呼啦呼啦地响。像有一群人在我耳边喊口号,又像一千多张嘴同时在说同一句话。
小偷。
小偷。
小偷。
我把耳朵捂住。可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从牙关里爬进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来。
然后,我听见了林知夏的声音。
“苏晚。”
我抬起头。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蓝白校服,头发被风吹起来,像水草一样飘着。她的脸白得透明,像要化在风里。
“我要走了。”她说。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你去哪儿?”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弯了弯,像在笑,又像在哭。
“谢谢你。”她说,“你替我做了所有我不敢做的事。你骂了那些我想骂的人。你把那张撕碎的照片,重新放回了所有人面前。”
她停了一下。
“可你知道吗,苏晚。我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是有人抱抱我。”她说。
风突然大了。她的身体像被风穿透了一样,开始一点点变淡。我伸手去抓她,手却从她的胳膊里穿了过去。
“知夏!”
她还在笑。那笑很轻,轻得像春天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苏晚,你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替我吃很多顿热饭,睡很多个好觉。替我看很多个,我没有看过的春天。”
然后,她不见了。
我坐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风从指间穿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天慢慢亮了。远处,早点摊的灯亮起来,一团一团的蒸汽往上升。卖豆浆的女人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出来。车轱辘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铁盒子留在了花坛边。纸条我揣进了口袋。
我朝着那个早点摊走过去。
风还在吹。可天,到底还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