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菜市场。
门口那辆破三轮车还停着。车上摆着两个铝桶,桶里是乳白色的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白色的膜。那个瘦小的女人坐在车后面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一个已经发亮的碗。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知夏,你怎么来了?不上学吗?”
我没说话。我把那个碎照片角放在摊子上。
她盯着那一角,像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捂住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跪在水泥地上。
“知夏……你原谅妈……妈给你磕头……”她把头往地上撞,一下一下,磕在冰凉的台阶上,“妈没办法……你爸要死了……妈真的没办法……那两万块,妈卖十年豆浆都还不上啊……知夏……妈错了……妈错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磕头。豆浆从铝桶里溢出来,流了一地,白花花的,像谁把天掀翻了,泼下一地月光。
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她轻得吓人,像一片被风刮了很久的叶子。她哭着,混着鼻涕和眼泪,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妈,”我说,“你别磕了。她不怪你。”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林知夏从来没怪过你。”我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再信你了。”
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她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张着,发不出声。
我松开她,转身走进市场。身后,她的哭声追出来,像一根很细的线,缠在我脚脖子上,走一步,疼一下。
市场里乱糟糟的,卖菜的、卖鱼的、卖熟食的,油烟味混着生肉味。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外面。没有人知道,那个在门口卖豆浆的女人,刚刚亲手把女儿的最后一点东西,跪在了风里。
我穿过市场,从另一头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头顶滋滋地响,像是随时要灭。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然后我看见了林知夏她妈。她追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我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还冒着热气。
“知夏!”她喊我,声音又哑又急,“你喝一口!你早上没吃东西,妈刚给你热的。你喝一口再走!”
我站在风里,回头看她。她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头全裂了口子,指尖缠着发黑的胶布。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点着了。
我走过去,接过那碗豆浆。
碗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豆腥味。我低头喝了一口。很浓,很涩,烫得舌头发麻。
“好喝吗?”她问我,眼巴巴地看着。
我点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她抬手擦,越擦越多,最后整张脸都是湿的。
“好喝就常回来。”她说,“妈天天给你留一碗。”
我看着她。她的背弓着,整个人像比前天又矮了一截。她站在风里,像一根被岁月压弯的草。
“回去吧。”我说,“天冷。”
她点头,却不动。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
我转身,端着那碗豆浆,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