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那天,风很大。
全校学生按班级站在操场上,乌压压一片。主席台上方横幅被风吹得猎猎响,上面写着“诚实守信,严于律己”。我站在高三二班队列里,前后左右都空着半个人的距离,像套着一个透明的笼子。
周梦琪上台了。她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去领奖。她对着话筒,声音轻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那篇作文,我花了三个月,改了六遍。我没想到,林知夏会……”
她没说完,我往前走了。
我穿过人群,走到主席台前。王老师从旁边冲过来,想拉住我。我甩开她的手,一步跨上台。
台下安静了。
我走到周梦琪身边,很近。她脸上的泪花还挂着,像水晶珠子一样亮。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话——
“周梦琪哭起来很好看。所以所有人都信她。我哭起来很难看。所以没人信我。”
我偏过头,看向台下那一千多双眼睛。
“你们知道林知夏她妈现在在哪儿吗?”我问。
没人回答。
“她在菜市场门口卖豆浆。手冻裂了,围裙上全是豆渣。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因为白天要在校门口陪女儿上学。她一直以为,只要忍一忍,就都过去了。”
我顿了顿,把那个碎照片角举起来。
“这上面,是周梦琪把班费塞进林知夏课桌的证据。被林知夏她妈撕了。她当着林知夏的面,把照片吞了。因为周家说,只要你闺女认个错,你男人欠的两万赌债就免了。”
台下炸了。
周梦琪的脸已经白了。她想抢我手里的东西,我往后一躲。王老师从侧边冲上来,我侧身让开,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盯着周梦琪,一字一字地说:“周梦琪,你跟大家说说,那篇作文,到底是谁写的?”
她的嘴唇在抖,像寒风中两片薄薄的纸。她看着我,又看看王老师,再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眼神乱了,像被逼到死角的老鼠。
然后她疯了。
她扑过来,尖着嗓子喊:“你们别听她的!她家穷疯了,她爸是赌鬼,她妈是卖的!她全家都是贼!”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连我自己都惊了。
“许晴。”我朝台下喊了一声。
人群里,许晴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鸟。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她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是周梦琪。”她的声音很小,但在风里,清清楚楚传出去,“我看见了。她把作文底稿和林知夏的班费收据,一起塞进了林知夏的课桌。我……我看见了。”
操场死一样安静了三秒。
然后,沸腾了。
周梦琪疯了一样尖叫,骂许晴,骂我,骂所有人。王老师瘫坐在主席台边的椅子上,眼镜歪在脸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台下的学生开始往前挤,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大声喊“骗子”“小偷”。场面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个子不高,黑,瘦,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带缠着的眼镜。他叫张诚,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平时不说话,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主席台下,仰起头,对着话筒方向喊了一句:
“我也看见了。”
全场又安静下来。
张诚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颤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风里:“那天我值日,倒完垃圾回来,从后门经过。周梦琪和许晴在教室后面。我听见周梦琪说,把班费放进去,让全学校都知道,林知夏是个贼。”
周梦琪的脸色白成了纸。她的身体晃了晃,像要倒下去。
我站在她身边,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不是高兴,也不是痛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我转身,面对全校。
“林知夏不是贼。”我的声音透过话筒,被风送得很远,“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她写了她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叫《关于一个春天》。可她的春天,被你们用谣言和偏见,杀死了。”
我顿了顿。
“从今天起,谁来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谁来把她的春天还给她?”
没人回答。
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哗哗地响。像一群人在哭。
我关掉话筒,走下台。
没有人再拦我。所有人都在看我,目光像水一样,把我浑身浇了个透。
我走到操场中央时,身后有人在喊什么。我没有回头。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把我的校服吹得鼓起来。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热得烫脸。但我没擦。
那是林知夏的眼泪。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