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我去了周梦琪家。
她家在南城新区,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梦琪她妈。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她看见我,目光从头扫到脚,像在估价一件旧衣服。
“你是谁?”她问。
“我是林知夏。”
她的表情没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哦,那个偷东西的。”
我盯着她:“我来找周梦琪。”
“她不在。”她没让开的意思,反而把门又拉开了一点,把我从头看到尾,“你就是那个林知夏。你妈上次来的时候,鞋都没换。站在门口,手上全是口子。我跟她说,你女儿偷东西,是你没教好。她没反驳,只是跪下了。”
我喉咙发紧,可我没有动。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在说什么极平常的事:“你知道你妈跪了多久吗?二十分钟。我让她起来,她不肯。她说,求您给知夏一条活路。”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味道。很甜,很冷。
“阿姨,”我叫她,“你也是当妈的。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睡得着。我睡得比谁都好。”
然后她抬手把门关上了。那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故事的结尾。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碾过去。不是疼,是凉。那种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都结冰的凉。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阴下来。然后我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出巷口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蓝屏上跳出一行字:
“别再多管闲事。周家你惹不起。”
是陌生号码。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合上,塞回口袋。
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后通牒了。
回到学校,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我没去教室,直接回了宿舍。推开门,方元元正坐在我床铺上。她看见我,蹭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厉害,像哭了很久。
“知夏,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颤。
“我去了周梦琪家。”
方元元倒吸一口气:“你疯了吗?她爸回来了,带了两个人。我听说……听说他们明天要在会场外面堵你。你别去大会了,知夏,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亮,里面全是恐惧。
“元元,你老实告诉我。”我反握住她的手,“你明天会不会站出来?”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慢慢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知夏,我……”她声音碎得厉害,“我爸被厂里除了名,我妈今天早上还在哭。我要是站出来,他们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我爸。我爸都五十一了,他经不起……”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
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不起。知夏,真的对不起。我明天可能站不起来。我……我太怕了。”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风把树影吹得在墙上乱晃,像有无数只手在抓。
“元元,我爸靠不住,我妈把我卖了,老师装瞎,同学看戏。”我的声音很轻,像在数一堆碎掉的玻璃,“我本来就谁都不指望。”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要掉不掉。
“你回去睡吧。”我说,“明天的事,我一个人来。”
方元元突然扑上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嵌进身体里。她的眼泪全蹭在我肩膀上,热得发烫。
“知夏,你等我。我争取。我争取还不行吗……”她哭得喘不上气,“哪怕我被骂死,我也……”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她走后,宿舍又空了。我关了灯,和衣躺下。黑暗里,我听见门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林知夏没有出现。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她也在等。等明天。等那个她等了太久、又不敢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