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办公室,趁王老师不在,翻了她桌上的文件夹。
在一堆试卷和教学材料下面,我找到了一份“学生情况说明”。是周梦琪写的。上面写着,林知夏同学长期心理失衡,曾多次向周梦琪本人索要作文素材,并承认自己家贫,想用周梦琪的作文获奖后获取奖金。
“心理失衡”“索要素材”“承认家贫”。每个词都像一颗钉子。
我拿着那份材料,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哪是情况说明,这是一份绞刑书。还没审判,就已经定性了。
我把材料折好,正要放回去,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一个硬壳的东西。是个旧相框。我抽出来看。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像从哪个旧摊子上淘来的。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在菜市场门口。一个扎着辫子,一个剪着短发,手里各举着一根冰棍。背景全是菜筐和三轮车。
我认出来了。短发那个,是年轻的王老师。扎辫子那个,眉眼间和林知夏她妈有六分像。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原来王老师认识林知夏她妈。她们年轻时候,可能是一起卖过菜的交情。可王老师后来考出去了,当了老师,有了铁饭碗。她把过去埋得干干净净,像把那些菜叶子、鱼鳞片、三轮车,统统丢进了另一个世界。
所以她最恨林知夏。因为林知夏身上,有她最想忘记的味道。
我慢慢把相框塞回抽屉。心里那团火,烧得更安静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找了许晴。
许晴在教室里,低头抄英语单词。看见我站在后门,她手一抖,笔掉在地上。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犹豫了几秒,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我走到楼梯拐角。
“林知夏,你、你要干什么?”她背靠着墙,两只手绞在胸前,眼睛到处乱看,就是不敢看我。
“许晴,我问你。那天体育课,你看见了什么?”
她身子一抖,嘴唇哆嗦起来。
“你看见了周梦琪,对不对?她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作文底稿。她走到我课桌旁边,把东西塞进抽屉最里面。你就站在后门。”我盯着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重。
许晴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她使劲摇头,又点头,最后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我不能说……我妈在她爸厂里……我妈身体不好……知夏,求你了……”
我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不逼你。”我轻声说,“大会上,你只要不帮她圆谎。你站着,不说话,就是帮我了。行吗?”
她抬起脸,满脸是泪,鼻尖红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试试。”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知夏,我真的……我真的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肩膀,站起来走了。
走出教学楼时,风很大。天阴得更重了,像要下雪。
林知夏站在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下面,远远地看着我。她的脸在风里模糊成一个很淡的影子。
我朝她走过去。
“你要去找周梦琪她妈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女人,比周梦琪还狠。她不会给你留面子的。”
“我不需要她给我面子。”我说,“我只要一个答案。”
林知夏看着我,眼神很沉。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苏晚,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我别过脸,风把头发全吹到了脸上,“现在,我不后悔。”
她没再说话。我往前走,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再回头时,那排梧桐树下面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