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世界摸清楚。
头一天,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坐在教室里,看。
教室在四楼,窗户朝北,冬天冷风往里灌,所有人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我的座位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桌面上用修正液写着两个大字——“小偷”。已经干透了,刮都刮不掉。我把一本作业本压上去。
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走近我。我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所有人都看得见我,所有人都当我不存在。
周梦琪坐在我斜前方。她很漂亮。皮肤白,头发扎成高马尾,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别着一个银色的字母胸针。她上课时会偏过头跟旁边的许晴说话,声音很小,笑着说。许晴低着头,偶尔应一声。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像是察觉到了,回头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蔑视,像在看一只踩脏她鞋子的野猫。
下课的时候,她把我的作业本从桌面上拿起来,扔在地上,然后把那两个大字露出来,手指头点了点:“林知夏,你中午又去食堂偷吃了吧?我听说你妈交不起伙食费了。”
周围有人笑。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石子。
我没说话,弯腰把作业本捡起来,重新盖住那两个字。
周梦琪没走。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知道你妈昨天去我家了吗?她跪下求我妈。我跟你讲,她那个样子,真可怜。”
我抬头看她。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弯的,声音甜得发腻:“我本来想,只要她也给我下个跪,我就原谅你。可我妈说,你跟一个卖豆浆的,讲什么可怜。”
我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可我没有动。因为我现在是林知夏。林知夏不会打架,不会骂人,她只会低着头发抖。我不能崩了这个角色的壳。
但我心里在算。我见过的人多,我知道周梦琪这种人的软肋在哪。她越嚣张,说明她越心虚。她怕别人知道真相,所以她要先把林知夏踩死,让所有人都相信林知夏是贼。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看别人打篮球。方元元坐在我旁边,给我塞了半包辣条。我拿过来慢慢嚼,辣得眼泪都快下来。
“知夏,昨天王老师找你没?”方元元小声问。
“找了。”
“她说啥了?”
我想了想,说:“说让我认了,给我留校察看。不认,就退学。”
方元元攥着辣条袋子,指节发白:“她怎么这样。明明那篇作文是你的,我小学就看过你写的周记,你写你奶奶家那棵梨树,写了好多遍。周梦琪她怎么可能写得出。”
我侧头看她:“你看过?”
“看过啊!你初一那会儿天天在作文本上写。王老师肯定也看过。她教了你两年。她心里门儿清,就是装傻。”
我没说话。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有几个女生从我们面前走过去,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你看,小偷还有脸晒太阳。”
“人家妈会卖豆浆,人家会装可怜呗。”
方元元要站起来理论,我拉住她。
“别去。”我说,“你越理她们,她们越来劲。”
方元元坐回去,气得直喘。过了会儿,她压低声音:“知夏,我跟你说个事。我爸昨天回来,说厂里突然通知他,下个月不用去上班了。”
我看着她。
“周梦琪她爸那个厂子。我爸在那儿干了六年了。突然就没活了。”方元元说着,眼圈又红了,“你说,是不是因为那天我帮你说了两句话?”
我心里一沉。不是可能,就是。周梦琪那种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林知夏示好的人。方元元她爸失业了,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敲打所有人:谁挨着林知夏,谁倒霉。
“元元,对不起。”我声音很轻。
方元元摇头:“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把脸埋进胳膊里。我坐在她旁边,听见她压抑的抽泣。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的林知夏。所有靠近我的人,都在被伤害。方元元也好,林知夏她妈也好,都像被卷进一个漩涡里,身不由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一棵老梨树,长在老屋门口。春天刚来,满树白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往下落。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站在树下,仰着头喊:“知夏,吃饭了。”
我想跑过去,可脚陷在泥里,抬不动。我拼命喊:“奶奶,奶奶。”可她听不见。她只是笑,笑得脸上全是褶子。然后,有人拿斧头砍那棵树。我眼看着它倒下来,花瓣撒了一地,像谁把一整个春天从天上撕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枕头上全是泪。我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像在抓最后一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