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一个女人正跪在床边,撕一张照片。
照片上,周梦琪站在林知夏的课桌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装班费的牛皮纸信封。角度很正,清清楚楚,正脸。
女人把它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最后捏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我看着她做这一切,动不了,喊不出。手脚像被灌了水泥,死死浇在床板上。嘴唇像被缝住了,喉咙里只能滚出几个含混的气音。
她吃完照片,抬起脸,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珠子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她说:“知夏,你就当帮妈这一回。你爸欠周家两万,不还钱,他们就要打断他的腿。你听见了吗?两万。你妈卖一年豆浆,也就挣个一万出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早就练好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像是从喉咙深处一颗一颗挤出来的石头。
“你把这事儿认了。就说是你拿的,是你写的作文。你跟他们认个错,没人再追究。妈求你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又说:“忍忍就过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小时候一样。她的手经过我鼻尖时,我闻到她身上那股豆腥味,带着冬天早市的寒气。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
我看着她走出宿舍。门合上,一点响都没有。
那个“我”,就是林知夏。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来救她的。
我进剧本时,她已经把证据吞进肚子里,连个渣都不剩。
我叫苏晚,二十七岁,在夜航船剧本杀店做夜班兼职NPC。
说得好听叫NPC,说得难听点,就是个专业演倒霉蛋的。演被推下楼的妻子,演被活埋的女儿,演被全校孤立的少女。越惨越真,客人越买账。小张老说:“姐,你往那儿一坐,不用开口,人家就信你家里出过事。”
我一般会踹他一脚。
可我心里清楚,我演的那些角色,都是从剧本里来的。纸做的,假的。演完就散,哭完就收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一个角色从里面拽进去。
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母亲,把自己女儿翻案的唯一证据,嚼碎了,咽下去。
那东西卡在她喉咙里,她一定咽得很辛苦。可她没吐。她一口一口,全吞了。像吞掉一座山。
我进入这个世界,是从一件蓝白校服开始的。
那天凌晨三点,我拐进巷子,鞋底踩在积水里,啪一声,脏水溅上脚踝,冰得我一激灵。夜航船的灯箱还亮着,幽绿幽绿的,跟鬼火一样。这店开在负一层,通风差,白天像防空洞,夜里像坟。我管它叫地府。小张说那老板就是阎王。我说阎王都没他会拖工资。
吧台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校服。蓝白相间,洗得发旧,袖口毛边,领口用蓝线绣着三个小字,林知夏。
“姐,今天《流言》,校园本,你顶大角。”小张从电脑后头抬脸,黑眼圈跟头发一个色号,“2009年的偷窃冤案,客人多,你撑着点。”
我拿起那件校服,一股樟脑丸加旧纸箱子的味儿,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我说:“我二十七了,装十七八合适吗?”
“你骨相小,化个妆跟高中生似的。去换吧,别磨蹭。”
更衣室的镜子裂了半道,把人脸劈成两半。我套上校服,拉链卡在胸口,使了劲也拉不上,索性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高领。我把头发散下来,抓了两把,遮住半边脸。镜子里的人又瘦又白,眼睛很大,里面空空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翻开剧本第一页。字很小,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
你叫林知夏,十七岁,江城一中高三二班。
你写得一手好文章,拿过市里一等奖。
你妈在校门口卖豆浆,你爸在工地上搬砖。
所有人都说,是你偷了周梦琪的作文,偷了班费。
你信你自己,可那没用。
我刚想往后翻,房里所有灯猛地一闪。剧本像活过来一样,一股大力拽住我手腕,把我往里拖。眼前一黑,身体像从三十楼摔下去,又像被人按进深水里。耳边嗡嗡响,像有千千万万人在议论,听不清字句,只听见那调子,又毒又碎。
再睁眼,天灰了。
我躺在铁架床下铺,脸埋在一个潮得发软的枕头里。我在哭,眼泪流了满脸,凉的。我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上铺床板,疼得我哎哟一声。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幕。那个女人跪在床边,撕照片,吞照片,让我忍忍。
我动不了。林知夏的身体还没完全醒过来,手脚发麻,像有千万根针在扎。我只能在喉咙里滚出一个音,像被人掐着。而她没听见。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点纸屑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拼命往下咽。她的脖子很细,皮肤很白,上面有青色的血管在跳。她咽得眼眶都红了,可她还是咽下去了。
然后她对我说:“知夏,你听妈说。周家说了,只要你认个错,写个检查,学校就不追究了。你爸也没事了。咱家还能过下去。”
她把手放在我脸上。那只手很凉,指尖有磨出来的老茧,还沾着豆浆味。她一下一下地摸,像在摸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
“妈知道你委屈。妈都知道。可咱这条件,能怎么办?你爸要是出了事,咱娘俩靠什么活?你听妈一句,忍忍就过去了。啊?”
她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我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上铺床板。床板底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加油,考重本!”
我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脸是泪。不是我的。是林知夏的。这具身体,这个女孩,在睡梦中都在哭。她的眼泪流不完,像身体里的水全被抽出来了。
突然,我眼前一花。
床边多了一个人。穿着那件蓝白校服,头发披着,脸很白。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是林知夏。
我知道,她是林知夏。不是镜子里的影子,不是别人。她站在离我不到两步的地方,脚上没有鞋。她的脚趾很干净,像从没走过路一样。
“你救不了我。”她说。
我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们不会信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早自习翻书页,“你越说,他们越觉得你疯了。”
我摇了摇头。我想说,我有办法。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串含混的气音。
她看着我,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还是谢谢你来。”她说,“这地方太冷了。你能来,我很高兴。”
然后她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深井里,连声音都没有。
我猛地坐起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宿舍里空荡荡的。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