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铺满瑶华院内外的青石阶。风过庭院,卷起一地碎叶簌簌打转,
冯妙蓉逝去的消息,不过一夜之间,便传遍整座皇宫。
偌大北魏宫城,人人皆知冯家送入内廷的两位贵女,一位盛宠加身、常伴帝侧,风光无两;另一位素来安静柔顺、恬淡无争,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分得半分圣宠,从未惹过半分是非,最终却这般悄无声息、郁郁而终。
惨白的幡旗在冷风中轻轻飘摇,低沉的哀乐绕着殿宇低低盘旋,绵绵不绝。
妹妹离世的那一刻,骤然袭来的巨大悲恸,几乎瞬间将冯妙莲压垮。
孝文帝元宏特地下旨,以嫔御之礼破格操办冯妙蓉的丧事。宫内拨下上等棺椁、齐备丧葬器物,又赏赐无数布帛钱财,专门调拨内侍省人手前来协办丧仪。礼制体面一应周全,无可挑剔。
长乐宫内,冯太后听闻侄女,冯妙容离世的消息,静坐殿中沉默许久。
她亲手布局,将两名冯氏女送入宫中稳固外戚基业,本是为宗族长远考量。冯妙蓉性情温顺安分、隐忍守礼。入宫以来不争不妒、谨守本分,从未行差踏错半分。最终却偏偏熬不过深宫孤寂,被日复一日的清冷寂寥,生生耗尽生机、凋零离世。
心中既有痛惜,亦藏着深深的警醒。深宫最是磨人,从无安稳顺遂可言,再温顺安分的性子,也抵不过经年累月的闲置孤寂、无人问津。
良久,冯太后缓缓传下懿旨,命宫中再多拨人手、增补丧葬用品,务必将丧仪办得周全体面,不委屈冯氏女儿身后体面。随后遣人传召冯妙莲即刻前来长乐宫问话。
冯妙莲步履轻缓入殿行礼,一身清冷素色,衬得本就憔悴的面容愈发单薄苍白。
殿内香烟袅袅,沉檀香气息绵长肃穆。冯太后望着阶下身形单薄、眉眼覆满哀戚的侄女,语声沉缓。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凉薄与郑重:“妙蓉薄命,是她自身命数如此,亦是深宫命数所困,你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冯妙莲垂首而立,纤指死死攥着孝衣粗糙的边角,语声带着压抑的沙哑愧疚:“姑母,是侄女无能,未曾护好妹妹。离府辞别之时,母亲千叮万嘱,托我入宫照拂妙蓉,护她平安顺遂。可入宫至今,我眼睁睁看着她独居冷院、郁郁郁结,直至油尽灯枯,终究是我辜负了嘱托。”
“深宫之中,万般不由己。” 冯太后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无半分柔软宽慰,字字皆是沉甸甸的现实。
“帝王心意强求不得,后宫人心诡谲、局势错综复杂,你能在波诡云谲之中保全自身、站稳脚跟,已是万分不易,何来过错可言?只是经此一事,你该彻底警醒。”
她目光沉沉落在冯妙莲身上,托付之意不言而喻:“妙蓉已逝,冯家送入后宫的双棋,如今只剩你一人。往后冯家所有的期许、外戚在后宫的根基、朝堂制衡的重担,尽数落在你肩头。往后步步皆是谨慎,万万不可再行差踏错半步。”
一番话语,褪去所有温情,只剩冰冷沉重的现实托付。
一妹凋零,一身孤担。冯妙莲躬身俯首,静静领旨,心口的寒凉层层叠叠,愈加深沉。
后宫各宫妃嫔、低位美人、侍奉宫人纷纷前来吊唁。有人真心惋惜温顺良人早逝,言语劝慰满是恻隐。有人碍于冯家滔天权势、太后情面,不过是逢场作戏、走一场体面过场。
殿外廊下、僻静角落,细碎私语断断续续,飘入冯妙莲耳中:“冯小主素来温顺和善,不争不抢,偏偏落得这般凄凉结局,实在可惜。”
“同出冯氏一门,同胞姐妹,境遇却是云泥之别。”
“从今往后,这北魏后宫,便只剩冯贵人一枝独秀,再无人能及了。”
妹妹尸骨未寒,黄土未覆,旁人已然迫不及待抹去她的存在,开始追捧自己的独盛荣光。冯妙蓉耗尽一生、郁郁凋零,到头来,竟只是成全了旁人嘴里自己的 “一枝独秀”。
这份高高在上的荣光,底下垫着的是亲妹冰冷的性命、无尽的委屈与孤寂。冯妙莲立在素白灵堂之中,只觉心口堵滞沉重,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凉。
白日里,她强撑精神应酬宾客、打理丧仪大小琐事。礼仪周全、进退有度,不敢有半分纰漏失态。
直至夜色深沉,暮色彻底笼罩宫城,所有吊唁之人尽数散去,喧嚣落幕,整座瑶华院彻底重归死寂凄清。
灵堂之内素烛摇曳,青白烛火明明灭灭,滚烫的烛泪一滴滴,顺着烛身缓缓滑落,积成斑驳泪痕,恰似无声流淌的悲恸。
四下无半分外人,冯妙莲终于卸下人前所有的自持、坚强与体面,独自跪在冰冷的灵位前。
案上静静摆放着冯妙蓉生前,日日佩戴的素玉簪、常翻阅的几卷闲书、亲手绣制大半的绣帕。件件旧物安好如初,温柔气息仿佛犹在,可那个温软沉默、眉眼温顺的妹妹,已然彻底消散,再也不见踪迹。
犹记当年辞别冯府,姐妹二人同乘一车入宫,彼此相依宽慰。满心期许,尚且惦念往后深宫相伴、彼此扶持。入宫之后,妙蓉始终退让安分、淡然处世。从无半分争宠妒意,所求不过一室安稳、岁月清平。
可这座凉薄深宫,终究连她这最微薄、最朴素的心愿,都不肯成全。
无尽的愧疚、酸涩与悲戚翻涌交织,狠狠攫住她的心口。冯妙莲俯身垂首,肩头轻轻颤抖,隐忍多日的泪水无声滚落,终是克制不住,默默落泪。
连日昼夜操劳、心神耗损,加之日夜悲恸郁结、深夜秋风侵骨,她的身子已悄悄埋下隐疾。
偶尔喉间会泛起阵阵发痒,几声浅浅咳嗽压在喉间,周身时常畏寒乏力、心神恍惚。只是她满心皆系于妹妹丧仪,无暇顾及自身不适,只当是哀痛劳累所致,全然未曾放在心上,一味强撑硬扛。
时光辗转,一晃便是半月有余。
依皇家礼制,冯妙蓉的棺椁终将迁出内宫,送往皇家陵地暂且安厝。送葬那日,天色沉沉阴霾,漫天冷风呼啸不息,卷着寒凉横扫宫道。
一支素白肃穆的送葬队伍,缓缓行过悠长宫道,一点点消失在沉沉雾色尽头。
冯妙莲立在宫门口,静静目送队伍远去。直至那一点素白彻底消散不见,连日紧绷的心神、强撑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尽数抽离。所有的礼仪规矩、应酬体面、强行支撑的坚韧,尽数随着棺木远去,轰然卸下。
只是心底的悲伤与寒凉,从未有半分消减。
连日郁结于心的悲恸、深秋侵入骨髓的寒凉、日夜不休的劳累虚弱,尽数积攒蛰伏,在肌理之间悄然蔓延。
秋风依旧萧瑟,霜气愈发深重。
曾经住着一对冯家姐妹的瑶华院,彻底归于空寂清冷。庭院叶落满阶,风过无声,再无温软身影倚窗静坐,再无细碎针绣声响。
偌大深宫庭院,灯火依旧,风光如故,唯独从此之后,纵使尚有姑母可以依仗,却再无血脉同胞与她相伴,冯妙莲终究只剩孑然一身,前路冷暖,再无知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