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秋以来,冯妙蓉便时常夜里睡不安稳。起初不过偶尔几声轻咳,细碎微弱,她只当是寻常秋凉、气候更迭所致,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愿小题大做惊扰旁人。
这一日晨起,宫女晚翠捧着梳洗的铜盆走到榻边,见冯妙蓉靠着引枕,肩头正随着压抑的咳嗽轻轻耸动。
连忙快步上前,将铜盆搁在一旁,满脸焦灼:“小主,您这夜里又是咳了半宿,奴才隔着外间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请太医来瞧一瞧吧?”
冯妙蓉抬手用绢帕掩住唇,好不容易压下喉咙间翻涌的痒意,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淡淡摇头。
“不过是秋风吹出来的小毛病,哪里就值得惊动太医院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还要说我身为冯氏女,一点风寒便故作娇态,徒惹闲话。”
“可身子骨是自己的啊。前些时日只是偶尔咳两声,这几日您整日整日的咳嗽,再硬撑下去,如何是好?” 晚翠急得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满是恳切。
“太后娘娘尚在长乐宫盯着后宫诸事,若是娘娘得知您这般苦熬,奴才定然是要受责罚的。”
冯妙蓉轻轻笑笑:“太后日理万机,莫要为我这点小事操心。取来绣绷吧,我今日想把那幅秋菊绣完。”
晚翠拗不过主子,只得暗暗叹气,转身取来绣绷银针。冯妙蓉伸手想要去接,脑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四肢骤然软了下来。她连半个字都来不及说,身子微微一晃,便向着一旁歪倒。晚翠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死死扶住她。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正纷乱之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冯妙莲刚刚自御前退下,便想着过来探望妹妹。刚跨过院门,就听见侍女晚翠惊慌的呼喊,心头猛地一沉,快步掀帘而入。
“出什么事了?方才我在院外便听见你的叫喊。”
晚翠扶着半昏沉的妙蓉,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冯大贵人,小主方才忽然眩晕,险些栽倒。奴才劝了好几日请太医,小主始终不肯应允。”
妙莲快步走到榻边,低头看向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的冯妙蓉,眉头紧紧锁起。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之下是一片滚烫。她侧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晚翠,语气干脆利落:“即刻派人去太医院传太医,就说瑶华院贵人骤然染疾,请太医即刻前来,片刻不得耽搁。”
晚翠不敢迟疑,屈膝行了一礼,匆匆往外跑去。
很久,妙蓉才缓缓睁开眼,气息虚弱道:“姐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真的无事,歇上一阵子便可。”
妙莲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声音里藏着压抑的心疼;“都已经眩晕倒地,还敢说无事?”
“我只是不愿生出风波。” 妙蓉轻轻喘息,目光落向窗外飘落的枯叶。
“冯家送入宫中二人,你日日随侍陛下,朝野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姐妹。我若是稍有动静,难免有人妄加揣测,说我是借病邀宠,何苦平白添这些口舌是非?”
妙莲心口酸涩,一时竟无言反驳。
不多时,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行过礼之后,便坐到榻边,凝神为冯妙蓉诊脉。良久,太医起身道:“大贵人,小主这病症,并非单纯外感风寒那么简单。”
冯润心头一紧,向前踏出一步。
“太医只管直言,贵人的身子究竟如何?”
“贵人乃是原本身体虚弱在先,常年心绪郁结、无处疏解,暗耗气血。又外感深秋霜寒,内外寒邪交侵。肝气阻滞不舒,久郁伤及肺腑,气血亏虚严重。” 太医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
“此后需静心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劳神思虑、郁结心绪,否则病根难除。汤药只能调理身骨,心中愁绪不解,任凭多少良药,都只是治标不治本。老朽这便开一副方子,先暂且稳住气血,往后最要紧的,还是要宽解心怀。”
冯妙莲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太医所言,她比谁都清楚妹妹的心境。身在帝王后宫,女子荣辱全系君心一念,半点不由己。若无圣眷垂怜,纵有世家贵女的尊贵名分,终究只是深宫摆设、朝堂制衡的棋子,一生困于院墙之内,虚度年华。
看似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实则日日消磨、夜夜孤寂,连生病都只能默默隐忍,不敢声张、不敢矫情,这份无人知晓的寒凉孤寂,比窗外的秋风冷雨,更要刺骨千万分。
汤药日日按时煎好送来,苦涩药汁一碗碗入喉,妙蓉遵从医嘱日日服用。可深宫大院,四四方方的冰冷院墙牢牢困着她,心底的孤寂荒芜,从来不会因几副汤药便轻易消散。
每到黄昏入夜,她的咳嗽便会愈发厉害,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整宿整宿无法安歇。
不过短短数日,人便一日日消瘦下去,身形愈发单薄孱弱。往日温润明媚的容颜渐渐褪去所有光彩,只剩满目憔悴苍白,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冯妙莲除却御前伴驾的时日,其余空闲尽数留在瑶华院,寸步不离陪伴在侧。
这一夜,殿内烛火摇曳,侍女全都退到外间,内室之中,只剩下姐妹二人。
妙莲坐在病榻边,伸手轻轻拢了拢妹妹身上的锦被:“这几日汤药服下,身子也不见起色,你心里若是有什么郁结,不妨说与我听,说出来,总归会舒坦一些。”
冯妙蓉轻轻摇了摇头:“圣心不可强求。陛下待姐姐有心,待我只有礼数,这本不是谁的过错。我身体向来虚弱而已。”
“临行之前,母亲拉着我们的手,再三嘱托,要我护着你。” 妙莲的喉头微微发紧。
“如今我身居荣宠,你却独守空院,缠绵病榻,我又该如何向家人交代?”
“姐姐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深宫之内,人人皆是身不由己,自保尚且艰难,又谈何庇护旁人。” 妙蓉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冯妙蓉病重的消息终究还是瞒不住,没过几日,消息传遍后宫。
冯太后听闻禀报,沉吟片刻:“传我的旨意,送去上好的药材补品,叮嘱瑶华院下人尽心照料,不可怠慢。再去将此事速速禀明陛下。
一道道赏赐流水一般送入瑶华院,一箱箱珍稀名贵药材堆满案头,一碗又一碗苦涩汤药日日不断。可冯妙蓉衰败的身子,依旧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反倒一日弱过一日。
一夜寒风过境之后,冷雨连绵落下,一连数日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冷雨敲打着梧桐枯叶,声声萧瑟入耳,衬得宫院愈发孤寂寒凉。
这场缠绵冷雨过后,冯妙蓉的病情陡然急转直下,彻底衰败。
原本尚且能够勉强起身坐片刻、小口进食,如今大半时日都昏昏沉沉卧于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每日饮食越发稀少。咳喘不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太医轮番反复诊视,细细探查脉象,走出内室之时,神色皆是无比沉重。
为首的太医看见守在外间的冯妙莲,无可奈何地躬身回话:“贵人周身元气日渐耗散,气血衰败枯竭。汤药针石已然很难挽回颓势,还请贵人早做打算。”
这句近乎判死的话语,悄无声息传入妙莲耳中。那一刻,一股彻骨极致的寒凉,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她浑身僵硬,心底一片荒芜冰凉。
昏黄烛火在寂静病室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落在妙蓉憔悴清瘦、毫无生气的脸上。妙莲静静立在床前,望着榻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妙蓉,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无力。
她素来聪慧通透,宫中刁难、太后训诫、帝王权衡、后宫暗流,她皆能一一化解、步步周全。她守得住君臣分寸,避得开后宫暗箭,扛得住深宫凉薄,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窗外冷雨潇潇,风声呜咽,恰似这深宫无尽的悲凉,漫无边际,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