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教室的地面切割成了一道一道的金色和灰色相间的条纹。课桌上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高三三班最后一堂课，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没有黑板上的题目。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像是出门之前用手多拢了几遍。她站在讲台一侧，没有站到讲台正中央，把讲台正面的位置空了出来。她先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学生，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排的学生，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扫过去的时候速度不快，像在把每张脸都在脑海里过一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安静得连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都能听见：“每个人说一句话。想对高三说的、对同学说的、对自己说的，都行。”
第一排靠门的男生先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那声音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一粒浅灰色的圆点，弹了一下然后消失。那个男生站直之后张了张嘴，像是想好了要说什么但站起来之后发现词序不太对，他临时换了一个开头：“谢谢大家这三年的……反正就是谢谢吧。”他说完就坐下去了，坐下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第二个人站起来，是个女生，她说了一句“希望以后大家还能保持联系”。第三个人说的是“虽然高三挺难的，但也不算太差”。第四个人嚎了一嗓子“终于解放了”，全班哄堂大笑，那笑声里有人笑得肩膀发抖，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一边笑一边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假装那只是在揉酸涩的眼皮。第五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旁边的人帮她接完了后半句。教室里那些站起来说话的人每一个话音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点情绪，不多，像在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被教室的安静拉成了一张紧绷的膜。林渡没有在听每一个人说了什么。他在看那些从每一个站起来的人头顶升起来的心跳影子，颜色各异，深浅不一。有人说完坐下的时候心跳是黄绿色的锯齿，有人是快速闪动的蓝灰色，有人是稳定的暖黄色。
座位顺序从前排往后排依次推进。蒋乐乐是倒数第三排。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截，他用手肘撑住了桌沿才没有让椅子翻倒。他站起来之后，张着嘴，嘴巴张开了大约两秒才发出声音。他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林渡。“林渡你以后听东西别流鼻血了。”全班笑了。林渡也笑了。蒋乐乐坐下去的时候心跳影子快速地跳动了一下——黄绿色的，锯齿状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林渡看见了。这次他没有戳穿他。又过了七八个人，轮到了林渡。
林渡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他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站起来之后有两秒钟没有说话。全班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和之前每一次说话之前的安静都不同，之前的人在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有翻书声、有椅子摩擦声、有人轻声咳嗽的余音。但林渡站起来之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日光灯管的声音在教室的天花板下变成了一圈一圈的银白色细线，绕着空气缓慢地旋转着，没有发出任何干扰的声响。刘老师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对着空气。她看着他，没有催他。林渡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桌桌面上。桌面上有他用铅笔画过的擦痕，那些痕迹被他擦了很多次但一直没有彻底擦掉，铅笔灰嵌进了木纹的缝隙里，嵌得太深了，擦不掉了。那些痕迹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形状，它们只是一些模糊的灰色痕迹散落在桌面的纹理之间，像是散落在纸张上的旧铅笔线条被橡皮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残留。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了头：“我想谢谢所有声音，”他说，“墙的、地的、水管的、还有你们的。”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把每一个字都确认一遍再放出来。“我从前觉得那是幻觉，现在我知道那是真的。”他的目光从课桌的桌面上抬起来，在讲台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点是窗外的操场。他看到了操场，那片绿草坪在下午的阳光下面安静地铺着。草坪下面十五米的位置曾经有一台泵在转，那台泵旁边五米的位置曾经有一个空腔在嘘响，那些声音曾经在他视野里持续地翻涌了将近一个月。现在它们已经全部被水泥封住了，被大地覆盖住了。但他知道他以后还会听见更多声音。他收回视线，补了最后一句话：“而且我知道以后还有更多声音在外面等着。”很简单。没有修饰。他坐下了。
全班安静了大约两秒。在那两秒里，林渡的视野升起来三百多颗心跳影子，每一颗都在从各自原本的颜色往黄色方向上转化。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已经先转成了浅黄色，有的还在从蓝色往黄色的渐变过程中，但方向是一致的——所有的心跳都在朝同一个色域靠拢。然后第一个人鼓掌了。紧接着第二个人加入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不到三秒的时间里整间教室的掌声轰然响了起来。掌声涌进林渡的耳朵时，那些声音从他的耳廓进入他的视野，被转换成了铺天盖地的暖黄色波纹。那层暖黄色铺满了整间教室，从讲台到后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像一整片被阳光煮热了的稠密空气把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那些波纹是柔软的——它们触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不到压力，触碰他头顶的时候也没有重量，只是持续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他坐在教室中间，看着自己周围这一整片暖黄色，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被桌板的震动带得微微发麻，像握着一条流动的河流。
掌声慢慢落下来了。那些暖黄色的波纹也跟着退下去，但不是消失了——它们退到了教室的边缘，退到了窗框和门框的位置，贴着墙壁安静地浮着。林渡低头把课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页，没有印任何内容，纸面在灯光下是米白色的。他从桌肚里摸出了那截短铅笔——磨得最短的那根，笔杆只剩下大约一个指节的长度了，尾端有一圈一圈的牙印。他开始画。他在纸面上画了三百多个圆点。有的圆点大，有的圆点小。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前排女生的心跳是淡青色的，他在纸面的左上角画了一小片淡青色圆点。蒋乐乐是黄绿色的，锯齿比开学时钝了很多，他在纸面靠近中间的位置画了一颗黄绿色的，锯齿画得比其他圆点的边缘稍微粗糙一些。方棠的那一颗是粉色带金的，她没有在这个教室里，但林渡在纸面的右上角留了一小块位置，在那里画了一颗粉色和金丝混合的。刘老师的心跳是稳重的深蓝色的，她在讲台边上，林渡在纸面的靠上位置画了一颗深蓝色圆点。他自己是亮橙色的，他在纸面的左下角画了一颗亮橙色。全部画完的时候，纸面上挤满了三百多颗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圆点。边缘的那些圆点互相重叠在一起，颜色在重叠处混出了渐变，像一整片星云，有人在转动着它，从中间往边缘缓慢地铺展开来。他放下铅笔的那一刻，下课铃响了。清脆的铃声在教室里响了五秒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合上课本。那页纸摊开着放在桌面上，上面的三百多颗圆点安静地待在米白色的纸面上，彼此挨在一起，像一片被定格的星云，在那个阳光斜照的下午里，停在桌面的正中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桌底，然后转身走向教室的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