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最后一天。上午的课全部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校大扫除。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墙边，地面上泼过水之后又被拖把反复拖了三遍，水渍干透之后留下了浅灰色的条纹。有人站在窗台上擦玻璃，有人蹲在墙角用小铲子铲掉粘在地上的口香糖，有人把黑板上写了整整一年的值日生名单擦掉了。下午，毕业纪念册从教务处被搬回了教室。每个人领到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压着烫金的校徽，翻开第一页印着校长的寄语，后面跟着各班毕业生的合影。教室里开始有人互相翻着纪念册在空白页上签字，蒋乐乐举着一支马克笔在班里追着人签“前程似锦”，签了三个人的名字之后笔没水了，他又换了一支继续追。课桌上堆满了课本、零食、签满名字的校服外套，有人在角落里拆开了一包薯片，碎屑掉在了别人刚签完字的页面上，那人喊了一声，薯片的主人赶紧用袖子去擦。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被压缩过的热闹——每个人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一些，语速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要把最后几句话全部挤进这半天里。
蒋乐乐举着自拍杆从教室前门跑进来，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在走了。“全班！都过来！别躲！”他把自拍杆伸到了教室中间的位置，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整间教室。有人从座位后面冲过来挤进了画面，有人蹲在前排举着两根手指，有人站在最后一排踮起了脚。林渡被挤到了后排角落的位置，他的后背贴着教室后墙的墙面，右边是窗户，左边是一个正在把校服翻到正面的同学。他在自拍杆举起来的时候没有往中间挤，但也没有往后退。他站在那里，面对镜头，嘴角带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像是被周围的空气压出来的，不是刻意挤出来的笑，是那种被很多人的笑声和说话声裹着的时候自然而然浮起来的东西。蒋乐乐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所有人的动作定格在那光亮起的瞬间然后松开了。
大合照拍完之后人群散开，各自拉着不同的人三三两两地合影。蒋乐乐被几个同学拉到了教室门口去拍一张举着纪念册的合照，方棠被隔壁班的人叫走了。林渡从角落里走出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绕过课桌堆，穿过散落着零食袋和签字笔的过道，走出了教室门。走廊里比教室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他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那扇窗户前面——那扇他在过去一年里无数次站着“听”东西的窗户。他曾经在这个位置看到过配电室溢出的银白色电流线，看到过后墙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声影从墙面向下扩散，看到过操场深处的深绿色波浪在下午的阳光下一次一次地翻涌到地面上来。现在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了。窗外只有午后的阳光，阳光打在对面在建的化学实验楼的脚手架上。他靠在窗框上，没有闭眼。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那个窗框里呼吸了一口安静的空气。
方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子翻在外面。她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不少，扎成了低马尾，有一些碎发从发圈边缘掉下来贴在耳侧。她走到林渡旁边站定了，和他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没有侧过身看他，而是和他一样面朝窗户的方向，像两个都刚好想看看窗外的人。林渡侧了一下头。她的心跳影子就在她头顶——粉色的底子上，金色的丝线从中心往外透出来，像黎明前的云层下面正在缓慢扩散的、还没有露面的太阳的光线。那层金色的密度比上次又高了一些，从中心到边缘的辐射距离也长了，像一株植物在持续地扩展它的根系。
她开口了。“你的图纸还在画吗？”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没有前奏，没有铺垫，像那句话已经摆好了等在那里很久了，只等这一刻的空气安静到她终于可以说出来。林渡说：“在画。”他顿了一下，“画完这座学校，画整座城市。”
方棠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纸星星。粉色的透明玻璃纸折成的。他见过一次，在表彰大会上，她把它塞进他手心的时候还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棱角锋利，边线笔直。但现在她手上的这一颗不一样了——棱角被什么东西磨得圆润了一些，每一个尖角都比原来钝了一点，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心里，被指腹的温度和指尖的摩擦一点点地改变了形状。她拉起他的手。林渡低头看着自己被拉过去的手，方棠的指尖合拢在他的手腕处，力道很轻。她把他的手翻成了手心朝上的姿态，然后把星星放进了他掌心里。那颗星星落进他掌心的时候轻得像没有重量——他的手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能感觉到玻璃纸和掌心皮肤之间那一层极薄的空气被排挤出去时微弱的吸附感。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时是凉的。但在她撤手的那一瞬间，他视野里她的心跳影子炸开了。粉色和金色混合的波纹从中心向四面辐射出去，像一小朵烟花在他眼前绽放开来——波纹扩散到最大半径的时候在边缘处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拢，恢复了心跳的平稳形态。
方棠收回手。“那祝你听见全世界。”她说完之后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下次在哪儿听，记得告诉我。”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鞋底在地面上踩出的声音是不急不缓的节奏，马尾在她肩上轻轻摆了两下，然后随着她背影的远去，那两下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里。
林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星星。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糖纸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的碎光，落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各种颜色的细小圆点，红、蓝、绿、金、紫——它们散开又聚拢，像一群在空气里悬浮了极短时间的微尘。他把手指合拢了，把星星握在掌心里。他抬头的时候方棠的背影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马尾的摆动变得很轻，然后她转了个弯，消失了。在她完全消失之前，他视野里闪过她残留的心跳影子，那颗粉色带金的圆点从走廊尽头的位置亮起，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它的颜色发生了转变——从粉色和金色的混合变成了一颗很亮的橙色。那橙色像一枚入夜的信号灯，在走廊尽头的暗处亮了两秒，然后暗下去了。
他转身靠着窗台。右手还攥着那颗星星，左手按了一下自己心口的位置。他自己的心跳影子从浅金色开始变化了——那层浅金色从边缘往中心推移，颜色的浓度在加深，像被什么东西加热着。金色往橙色方向一点一点地暖过去，最后停在一个比浅金深两度的亮橙色上，那个颜色稳定地亮着，在他左肩上方轻轻浮动。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靠在那扇窗户旁边，攥着手心里的星星，看着窗外那座正在重建的化学实验楼的脚手架，脚手架上的铁管在午后斜阳里反着一排细长的光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星星放进了口袋里。口袋里，第三颗糖纸星星靠在了前两颗的旁边。它们隔着口袋的布料挨在一起，像三粒被收藏好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