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阳光从头顶偏南的方向直直地照下来,把校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压成了一小团深灰色的圆斑。林渡背着书包从校门走出来,准备去对面街上买午饭。他刚走完校门口的台阶,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缓缓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电机带动玻璃下降的平稳嗡鸣。
车窗里露出一张脸。中年男人的脸,剃得很短的黑发,鬓角微微发白,肤色偏深,像是经常在户外跑的那种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是深蓝色的,打得很正,领带夹在日光下反出一小片细长的亮光。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张白色的名片。“林渡同学吧?”他说,嘴角带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像被量过。“我是汇安建筑检测有限公司的负责人赵新。”他用夹着名片的右手朝后座的方向偏了一下,“上车聊两句?就十分钟。”
林渡站在车窗外面,没有靠近车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新手里的那张名片,白色的底,深色的字,左上角印着一个公司的Logo图案,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公司全称,中间是名字和职位。名片的边缘被赵新的拇指和中指夹着,指腹压住了名片的一角。林渡没有上车。他伸出手,从赵新的手指间接过了那张名片。他接过来的时候指腹按在了名片的边缘,没有往里收。手指停留在名片外侧的边缘位置,像在拿一张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拿稳的纸片。他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赵新,业务总监,汇安建筑检测有限公司”——一行手机号印在名字下方,数字排列整齐,字体偏粗。
赵新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靠在车门上。他站直了之后比林渡矮了大约半个头,但他的姿态很舒展,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像在跟一个他已经谈过很多次生意的人说话。“你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他说,语速不快不慢,“两次预警,图纸精度高,跟消防和地质那边都有合作经历。”他停顿了一下,把“合作经历”几个字稍微放慢了一点。“你这种能力在市场上价值很大。”他看着林渡,“五万一个月,来我们公司做顾问,不占你上课时间,周末来就行。”他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刚才从车窗里递名片的时候弧度一样大。“比什么‘小卫士’实在多了,对吧?”
五万。那个数字从赵新嘴里出来的时候,林渡的视野里炸开了一小片铜钱形状的波纹。那波纹的边缘是金色的,像旧铜钱被磨亮后的边缘反光,在空气中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形状开始模糊,边缘的地方慢慢泛出一层锈色,像铜钱被放久了之后表面生出的氧化层。那层锈色从边缘往中心推进,不到三秒的时间就把整片铜钱形的金色波纹覆盖了一层暗哑的褐。他没有去追着那片消失的波纹看,他的目光从波纹消散的位置移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然后抬起头,看向赵新的脸。赵新的心跳影子就在他头顶大约一尺高的位置——暗绿色的。边缘全是锯齿状的尖刺,每一根尖刺都在快速地、小幅度地颤动着,像一只被捏住了壳的甲虫在试着伸腿,频率快,幅度小,每一根齿尖都在抖。贪婪。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他在心里把这个颜色和方棠的粉色心跳影子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又和陈刚的深蓝色、校长的墨绿色、蒋乐乐的黄绿色——这些颜色在他脑海里并排亮了一下,暗绿色的锯齿状在那排颜色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幅画上被贴错了位置的一块深色补丁。然后他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赵新看见。他把名片在指尖翻了一个面,用指腹压着名片背面没有印字的那一侧。“我再想想。”他说。赵新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点,像以为这句话是某种可以继续推进的松动信号。他伸手去掏自己的手机,“加个微信?”他说。林渡摇了摇头。“不用,”他说,“我联系你。”然后他转过身,推开校门,走了进去。那扇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走进校门之后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那排垃圾桶旁边,才停住了。垃圾桶是深绿色的,铁皮外壳,桶盖被掀开着,桶底堆着一些已经压实的废纸和塑料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举起来,重新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松开了手指。名片翻了两圈,白色的纸面在空中旋转的时候上面那个Logo和“赵新”两个字依次闪过,然后落进了垃圾桶里。纸片落到桶底的时候和一张旧报纸的边角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他的视野中变成了一粒很微小的灰色点,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之后最后的余光。那粒灰色点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消失了。
他从垃圾桶旁边走出去,沿着教学楼外墙走到了那棵梧桐树的树荫下面。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黄绿色叶片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午后偏斜的阳光从叶片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碎成一片淡金色的斑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刚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按了下去。等待音响了两声,接通了。“林渡?”陈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通话的时候低了一些,像他正好把手机举到了耳边。“陈队,”林渡说,“上次你说的结构安全检测……”他停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在自己心里重新确认了一遍。“你们单位招实习生吗?”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陈刚笑了一声——很短,像鼻子里呼出了一口气:“招。你什么时候来?”林渡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树叶缝隙里的光,几粒金色的斑点在他的视线里跳动了一下。“下次听到什么的时候。”他说。挂断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手心有点热,那种热是持续的吗,还是暂时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的光斑在他肩膀上慢慢移动着,他在那棵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