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里从安静变成嘈杂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脚步声、说话声、拉链合拢的声音、椅子被推回桌底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走廊和楼梯之间来回反射，铺成一片低密度的灰色声雾。林渡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拐向楼梯口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同行。蒋乐乐在前面被人流裹着走远了，方棠在隔壁班的队伍里，他没有刻意去找。他只是沿着楼梯走了下去，穿过门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校门口那条覆满夕阳的窄路上。十一月的日头落得早，放学时分的光线已经是偏斜的暖金色。校门口的路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金色光，光从西边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到路面上，把他的影子也拉到前面很远的地方。他的黑色帆布书包在右肩上一颠一颠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斜向的压痕。口袋里有东西。左侧口袋里是那颗糖纸星星，右侧口袋里也有一颗，两颗星星隔着布料挨着，他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轻轻的碰撞。书包的侧袋里装着一本新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还没有打开过。
他沿着校门口那条窄路走了大约五十米，拐了一个弯，立交桥的桥面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每天放学他都会经过这里，以前也听过桥上的车流声，但以前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是一团杂乱的噪音，各种颜色的短线搅在一起，没有形状，没有方向，混成一团在空气里旋着，他只能把它们全部过滤掉，像把一桶浑浊的水全部倒掉。但今天不一样。他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那些声音涌进来之后自动展开了。第一个进入他耳朵的是大货车的低音喇叭，粗长的声音像一根被拉直的红色长波，横跨了整段立交桥，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缓缓降下去，像一根被松开拉力的弓弦。第二个声音是小轿车的电子喇叭，黄色的短脉冲，急促地跳了两下，像两个并排的圆点被摁在空气里同时弹起来。第三个声音是电动车——尖锐的滴滴声从桥下的非机动车道升起来，像蓝色的细波纹，每一段都很短，但频率密集，像雨点落在金属表面之后弹起来的水花。然后有一声更长更平稳的声音从桥下那条路传过来，拉长的两音调——先是一个略低的主音，然后是一个略高的尾音，首尾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均匀的长弧线。那声音在他视野里拖出一条深蓝色的长线，比其他任何声音的轨迹都高一个调。救护车。他从声音的形态和频率中辨认出了它的身份。它正沿着桥下的那条路从东向西移动，声音的轨迹在他视野里对应着一个正在移动的光点，像一枚深蓝色的信号弹贴地滑行。
他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间里，心里没有刻意去做任何分类或追踪。那些声音涌进来之后自己就展开了，像一片被吹散的羽毛被气流自动分成了各自的路径，不需要他去安排。他只是在看。
六十秒的红灯。立交桥上经过的车辆在他的视野中留下了一条一条彩色的轨迹线——红色的长波、黄色的短脉冲、蓝色的细波纹、银白色的车灯反光被轮胎碾压成了断续的亮线、深灰色的次声波从桥面以下的混凝土结构里渗出来，像一层贴在地面上的薄雾——十七辆车经过，十七组声音轨迹，它们在桥面上方的空气里交错、叠压、分开，各自带着自己的速度和方向，像一幅用彩色线条画成的交通流量图。他没有刻意去数，但那些轨迹在他视野中一条一条地亮起又暗下，像脉搏。
红灯变绿了。他没有过马路。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靠在了路边的一根路灯杆上。路灯杆是银灰色的金属表面，铁皮在十一月的下午被晒得微温，他后背靠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余温透过校服布料传递到肩胛骨的位置。他把书包取下来放在脚边，拉开侧袋的拉链，掏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本子。封面还没有被翻开过，纸板边缘还带着新纸特有的那种硬挺和锐利的边角感。他翻开第一页。本子的纸质是米白色的，比牛皮本子更厚一些，笔尖落上去的时候应该不会有透墨的风险。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截短铅笔——笔杆末端有一圈一圈的牙印，笔尖被他重新削过，削得比平时短了一些，但还能用。这截铅笔和他在第一集画第一条裂纹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截。铅笔在手里翻了一下，笔尖落在纸面中央，然后他写了一行字：“第三个项目：城市。”他在“城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比平时画的横线更长一些，从左到右贯穿了纸面宽度的三分之二，然后他把铅笔收了起来，没有在横线下面再写任何内容。横线下面还有一大片空白，整页纸的下半部分都是空的。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了书包侧袋里，拉链拉好。然后他弯腰背上书包，等下一个绿灯亮起来的时候，走过了斑马线。
他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立交桥的方向。视野中从桥面上涌过来的彩色线条还在继续，像一道永不枯竭的泉水，从桥的另一端持续不断地往外冒。银色的车灯反光像一些闪亮而细碎的短线，灰色轮胎碾压路面的次声像一层贴在地面上的低矮雾带，红色喇叭偶尔升起，蓝色救护车的声音已经从东往西移动到了西侧桥口的位置，拖出了一条深蓝色的长弧线，正在逐渐变远。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五秒钟，嘴角带着一点弧线，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里。书包里新本子的第一页上，那行字还在等他回去。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画第一笔。但他知道第三个项目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