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后墙的新补水泥面已经完全干了。白漆刷了两层，第一层干透之后又刷了第二层，现在的颜色和周围旧墙面几乎看不出差别了，只有站在侧面让光以某个特定角度打过来的时候才能隐约看见水泥和原有墙体之间那条极细的接缝。配电室的铁门被换掉了，旧的生锈的门板拆下来运走了，新装上去的门漆着深灰色的防锈漆，门缝很窄，窄到林渡从门缝边经过的时候只能看见从里面溢出的电流声变成均匀的银白色细线，不再有火花，也没有了那种急促的抖动。那根银线平稳地亮着，像一根安静发光的丝线嵌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暗色缝隙里。化学实验楼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半，东侧最先垮塌的那部分现在重新垒起了砖墙，砖墙已经砌到了二楼的位置，脚手架从地面一直搭到二楼窗台的高度，工人在脚手架平台上粉刷外墙，刷子的涂抹声在他视野里变成一片规则的浅灰色短线，长短一致，排列整齐，像一排被反复誊抄过的句子。
校园的日常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缝补回原来的形状。走廊上同学们聊天的内容变回了一个正常的十一月中旬的高三该聊的东西——月考、排名、作业没有写完、某道数学大题据说会考导数但到底考不考没人说得准。有人站在走廊窗台旁边背公式，有人蹲在墙角翻一本旧试卷册，有人在互相传“这次月考是全市联考”的消息。林渡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翻着牛皮本子。他翻开的是最新的一页，那天画着字和问号，那行字是两周前写的，那天的阳光和今天差不多，只是温度低了一些。现在他看着这行字，指腹压着纸张边缘，指尖沿着问号的弯曲轮廓走过半圈，然后合上了本子。
课间操结束之后，队伍从操场沿着楼梯往上涌回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蒋乐乐走在林渡旁边，边走边比划，声音大得前面几排的人都听得见：“完蛋了完蛋了我连函数图像都画不出来了！y等于x的平方加一我都画不出来了！”他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手指的轨迹在他的动作里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弧形痕迹。林渡走在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上次抄我答案的时候心跳影子是锯齿状的，你知道吧？”蒋乐乐猛地转头，步子没停但角度转了九十度：“啥？！”林渡的表情没有变化：“黄色锯齿。心虚的典型特征。”
蒋乐乐的表情先是从“啥”变成了“你在说什么”，然后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最后变成了“你居然用这种东西来拆穿我”的绝望混合好笑。他张着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反驳，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能力能不能关一下？能不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人都笑了。周海走在他们后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也在笑，笑声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林渡转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圆形波纹从周海的位置升起来，圆润饱满，边缘平滑，没有锯齿也没有尖刺。他的笑声和其他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片浅黄色的雾气，在走廊里缓慢地弥漫着，铺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方，柔和得像午后窗帘被风吹起来时透进来的光。
林渡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这片暖和颜色。那些暖黄色的波纹贴着走廊天花板的下缘慢慢地移动，边缘互相碰触的时候会轻轻地叠在一起，然后分开。他站在那层浅黄色雾气的下方，嘴唇动了动。先是嘴角微微弯了——和之前几次那种礼貌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的微弯不一样，这一次弯的幅度大了一些，在嘴角的两个方向同时往上升，把脸颊的肌肉也带了起来，然后他的下颚往回收了收，气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笑了。是那种从胸腔里推上来的笑，带着气音，眉毛扬着。他笑着的时候目光无意中往自己左肩上方偏了一下。
他的视野边缘，一颗浅金色的小圆点正在那里旋转。那颗圆点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像秋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时第一缕落在窗台上的光的颜色，没有锯齿、没有闪烁、没有灰暗的边缘，就是一颗干干净净的浅金色圆球。它在他的左肩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悬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上下浮动，每浮一下就在他视野里划过一道细小的金色弧线。他不笑了。那颗浅金色圆点还在。他站在走廊中间没有移动，周围的同学还在笑着往教室方向走，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见。蒋乐乐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转身朝他喊了一声：“走啊看啥呢？”林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左肩上方那颗浅金色的小圆点，看着它小幅地荡漾了一下然后恢复平稳。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走回教室的时候把两只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口袋左侧有一颗糖纸星星，右侧也有一颗，隔着口袋布料硌着他的拇指关节。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声，只是让它在自己脑海里安静地落定：“原来我自己是这个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