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散场之后，人群从操场边缘涌向教学楼方向。制服与各种便服的色彩重新流动起来，像一道被稀释过的溪流漫过校门。林渡混在人群里走了一段，然后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陈刚站在行政楼侧门的台阶上，没有穿制服，深蓝色夹克敞着，里面的浅灰衬衫领口比平时多解开了一颗。他朝林渡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一个手势，示意他过去。
林渡从人群中侧身出来，拐向行政楼侧门，跟着陈刚走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会客室。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深棕色皮沙发，沙发对面是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两只白色陶瓷杯，杯口正往上冒着细长的白色水汽。窗帘没有拉满，从两片窗帘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下午偏斜的光线，落在地砖上形成一道窄窄的亮带。陈刚在沙发一端坐了下来，把身体的重心往沙发靠背上放了一下，然后身体前倾，把其中一只杯子往林渡的方向推了推。林渡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接住了那只杯子，没有喝。
“有没有想过以后干这行？”陈刚开口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这周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什么铺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转了一阵了，觉得是时候放出来了。“哪行？”林渡端着杯子，杯壁透过来的热度传到指腹上，有些烫，但他没有把杯子放下来。陈刚说：“结构安全检测、地质勘探、地下管网监测——你耳朵能做的事，比大多数仪器管用。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相关专业方向的大学或者实习单位。”他顿了一下。“这天赋不做太可惜了。”
林渡端着那杯茶没有喝。他低下头看着杯口，水汽从杯口升起来的时候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很浅的白色细丝，飘上去两寸左右就散了，散开的时候边缘淡进空气里，像被风吹散的薄纱。他盯着那些白色的细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在数它们。他在想别的事。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从他眼前滑过去：初三那年市医院心理科的问卷，白纸黑字的表格上面印着整齐的方框，他拿着笔在那些方框旁边不知道该打勾还是打叉。校长室里那张被揉成团的图纸滚进废纸篓时纸面皱缩的声响，在他眼前炸开了一团灰色的炸裂波纹。凌晨三点爆炸的火光铺了半边天的时候，他在走廊栏杆后面看见的光。火场旁边台阶上陈刚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你不是神经病”的时候，他视野里那些暗红色忽然全都淡下去了，像退潮一样留下一整片空旷。操场深处那片深绿色的波浪从草皮下涌上来的时候，他在草坪中央蹲着，手掌按在草叶上感受那些震动穿过他的骨骼。然后是在含住那颗糖的瞬间，他视野里所有建筑的异常声音全都褪成了淡蓝色，均匀分布的、平稳的、像呼吸一样的淡蓝色波纹。
他把目光从杯口的水汽上收回来。“我考虑一下，陈队。”他放下茶杯，杯底在茶几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在他视野里变成一粒很小的灰色圆点，在杯底的边缘弹了一下就消失了。陈刚看着他，没有追问，没有再说“这机会不错，错过了可惜”之类的话。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他说：“行。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们坐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那段时间里两人各自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均匀地起落着，像两只钟摆在各自的节奏里摆动。林渡把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在舌面上留下了一缕细微的涩味，他在那缕涩味的余韵里说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了”，然后站起来，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晚上十点，宿舍楼的灯统一熄了。走廊里的声音在熄灯后的前五分钟里从嘈杂降到了零散的絮语，然后随着时间推移降到了没有声音。林渡坐在自己的下铺床沿上，没有躺下去。他没有开台灯——台灯在熄灯后是允许使用的，但他没有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灰亮的光带，足够让他看见身边的事物轮廓。他先是从枕头下面把牛皮本子抽了出来，本子的封皮在他的指腹下是温热的。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底抽屉里把之前两张单独画的图纸也抽了出来。
第一张：教学楼声音结构图。图纸上，红色叉标记了裂纹的位置，黄色闪电标记了配电室的异常电流，灰色的空心圆环标记了地板下的空洞，所有标记都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指向图纸右侧的骷髅头标志。骷髅头的线条是他画的——圆形的头部框架加上眼窝和嘴部轮廓，他画的时候用红笔，比周围任何标注都粗。第二张：操场地下声纹图。标题居中，下方画着一个俯视的圆形声源标记，旁边标着“直径约三米”和“深度约十五米”。圆形声源旁边一排短箭头，箭头末端画着一个加速符号，旁边用括号注着“周期性加速，原因待查”。第三张：全景图。教学楼地基和操场草坪之间的虚线通道，贯穿了土层、地下通道的标记线段，抵达了左侧的地基截面位置，红圈从虚线通道的末端包围出来，红圈的旁边林渡后来加上了“时间窗口：五天内”和“第二关，过了”。
三张图纸排成一排。第一张在最左边，第二张在中间，第三张在最右边。铅笔线条密密麻麻地从第一张延续到第二张，又从第二张延伸到第三张，像一座桥的三个桥墩依次建在不同的河流截面上。林渡坐在床沿上看那三张图，看那些线条的走向在纸面上交汇、分流、汇聚成更粗的主干。陈刚的邀请他听明白了。那是一条正路，能被看见的路，墙上裂纹会变成他的职业，地下空腔会变成他的饭碗。但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些箭头、波形线、问号标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和它们不太一样。他想起了那天在校门口听见的立交桥上的喇叭声，那些彩色的短线从桥面上方的空气里落下来时各走各的轨迹，红色的长波是大货车的低音喇叭，黄色的短脉冲是小轿车的电子喇叭，蓝色的细波纹是电动车的滴滴声。他想区分它们，那是一种本能在驱动他，和安全隐患没有关系，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我不想当修房子的。我想知道还有多少东西在说话——不是说听不见，是还没走到它们面前。”他把“还没走到”那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是新的，棕黄色的纸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面质感，边角还没有被折过。他把三张图纸按照时间顺序叠好，第一张在最下面，第二张在中间，第三张在最上面，然后一起放进了文件袋里。他拿起一支圆珠笔，在文件袋的正面第一行写了几个字：“项目一：教学楼裂纹声。”第二行他换行之后继续写：“项目二：操场深井泵及空腔声。”他写完之后把文件袋举起来在暗光里看了一会儿，袋子正面那两行字排在一起，中间留了一行空白，那行空白的位置纸面还没有被落笔，还留着干净的纸板纹理。他把文件袋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黑暗里他耳边只有舍友均匀的呼吸声从不同的床位上传来，那些呼吸声在他视野的边缘变成了几粒微弱的灰色小点，像萤火虫在夜色深处轻轻地明灭着。他闭眼之前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在颅骨内侧安静地滚动了一遍：“项目三还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