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半，操场四周拉起了一圈新的黄色警戒线。比上次爆炸时消防队拉的那条更宽、更粗，塑料带的表面印着黑白相间的斜纹警示色，两端被铁钎钉进泥土里，拉得很直。两台挖掘机停在草坪中央，车身是明黄色的，履带在泥地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全校的学生没有被允许进入操场，甚至没有被允许靠近警戒线——班主任在各自的教室里重复了两遍“今天所有课在教室上，任何人不得下楼”，然后把窗户打开，让学生们站在窗边和走廊上看。
林渡站在行政楼二楼的窗口。这扇窗朝南，正对着操场的方向，视野没有任何遮挡。从这个角度他能俯瞰整片草坪、草坪中央那两台黄色的挖掘机、草坪边缘排成队的灰色设备箱、以及几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在草坪上踱步测量。方棠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两台还没有启动的挖掘机上。蒋乐乐挤在窗口的另一边，举着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操场中央的位置，屏幕上正在录制的红点闪了一下。
第一台挖掘机的引擎响了。柴油机的轰鸣声从操场中央升起来的时候，在林渡的视野里炸成一片深灰色的粗粒震波，贴着草坪表面往外扩散，碰到警戒线的塑料带时被切成两半，一半翻过警戒线继续往外跑，另一半被弹回来。铲斗抬起来，转了个方向，朝下切入草坪表面。草皮被第一铲切开的声音很闷，像撕开一块厚重的布料。表层草皮和腐殖土被铲斗卷起来，堆积在坑边，露出下面一层颜色偏浅的黄褐色填土。第二台挖掘机紧接着开始作业，两台机器的铲斗交替落下又抬起，黄土从坑底被翻出来堆在坑沿两侧，像两座正在缓慢生长的褐色丘陵。
挖到三米深的时候，第一台挖掘机的铲斗碰到了混凝土层。铲斗边缘在碰到硬质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在空气中传得不远，但在林渡的视野里炸开一团扁平的灰色椭圆，边缘粗糙，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工人们停了一会儿，从工具车上搬下来一台电镐。电镐的钻头抵住混凝土表面的时候机器发出尖锐的连续振动声，那声音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一排密集的灰色尖刺，挨挨挤挤地排列在一起，高度整齐，每一根尖刺的顶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电镐钻了大约十分钟，混凝土表面出现了十几个分布均匀的钻孔，然后工人换上了钢钎，在钻孔之间的空隙处插进去，用力撬动。混凝土块像饼干一样被一块一块地撬开，露出下面的深色回填土。
挖掘机继续向下。到十米深的时候，从坑底被铲斗翻上来的土变了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深灰偏黑。那种灰色的土质在林渡的视野里带着一种湿润的暗哑光泽，比表层土的颜色重得多，像被水浸泡过很长时间之后又晾干的泥土的颜色。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从坑底升起来，顺着通风的方向飘向了行政楼的方向。林渡站在二楼窗口吸了吸鼻子，那气味在他视野里没有对应的颜色——气味本身没有声音，但它被他的鼻子感知到之后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联想：地下深处的东西正在暴露出来。
他脚下操场的方向，深绿色的低频波浪开始变动。那层一直在草坪中央持续涌出的波浪频率加快了。从早晨七点半到十点，它一直都是七秒一次，林渡在窗口站着的时候每隔七秒就能捕捉到一次波形。但当挖掘机挖到十米深的时候，那个间隔缩短了——从七秒变成了六秒六。泵体正在被工地上的震动干扰，它自己在波动。
十一点二十分。第一台挖掘机的铲斗挖到十四米半左右的时候，铲斗边缘突然打滑。那声音和挖土完全不同——金属碰金属的尖锐刮擦，像一把钝刀在一块铁板上被用力拖过去。那声刮擦在空气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林渡的视野里炸出了一大片橙红色的扇形光，从坑底朝四面喷出去，铺满了小半个操场。他站在窗口身体猛地站直了，原本微微弯着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被拉成了笔直。
操作员停下了机器。他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坑边，弯着腰朝坑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朝后面喊了一句话。林渡站在二楼的窗口听不清他喊了什么，但从其他工人的反应来看——有人快步跑向工具车，有人蹲在坑边扒着边沿往下看——他判断出坑底有什么东西被挖出来了。他低头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穿出来，斜着照进那个深坑里。坑底露出了铸铁的弧形边缘，铁灰色的弧面在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哑光。
人群开始往坑边聚拢。工人们放下工具蹲在坑沿上往下看，陈刚站在人群中，周工蹲在最前头弯着腰用手电朝下照。方棠在窗口旁边动了一下。“那个就是吗？”她问。林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坑底露出来的那截弧形铸铁，那是他听了将近一个月的东西的上表面。他之前见过它，在图纸上，在声音转化的图像里，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的轮廓里。现在是第一次见到它在光线下的样子。锈迹斑斑的弧面表面结着褐红色的铁锈，铁锈一层叠一层，像被反复涂刷过的旧漆。
工人们开始用绳索和吊具固定水泵外壳。绳索从坑沿顺下去，绕过铸铁弧面，绳头被几个工人合力拉紧。他们在清理周围积土的时候，有一块土壁从侧面塌了。那面土壁紧挨着水泵的底座，塌陷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从中间裂开往下一缩，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紧接着，浑浊的黄褐色的积水从那个洞口涌了出来，涌出的速度不快，但水量大，几秒之内就在坑底积了将近半尺深。水声在林渡的视野里变成一大片暗蓝色的急速波纹，从那洞口往外冲刷，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像一扇被突然打开的水闸。周工蹲在坑边，身体前倾，朝坑底喊了一句：“泵体下方——空腔打穿了，地下水已经渗入。”积水在坑底晃动着，那台锈死的水泵有一半露在水面上方，一半泡在水里。就在所有人注视下，水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很短，大约半秒，然后停住了。电机转子在混凝土里卡着转了一小格，转不动了，但那一声嗡响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它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甲虫还在蹬腿。
王建国站在人群后面。他没有蹲在坑边，没有站在前排，而是站在人群外围大约五步远的位置，身边没有人挨着他。他在那一声“嗡”响起的时候脸上先是白了一瞬，然后那层白色褪下去之后慢慢转成了更深更沉的脸色。他的目光从坑底那台露出半截的水泵上移开，抬起来，越过人群的头顶、越过操场边缘的警戒线、越过行政楼与操场之间的那段距离，落在了二楼窗口那个站着没动的瘦高身影上。他看了林渡的脸大约两秒，然后他的目光从林渡的脸移回了坑底，停顿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朝林渡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像是下巴只是往下落了不到一厘米，像一颗种子沉进土里。但林渡看见了。他站在窗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以点头，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站在窗户内侧的光线里，看着王建国低下头去重新看向坑底的样子，然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了坑底那片暗蓝色的水面上。积水的颜色在日光下比刚才清澈了一些，能隐约看到水面下的土层和铸铁边缘的轮廓。那台水泵泡在水里，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