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一辆白色皮卡和一辆灰色工程车同时开进了校门。皮卡的车斗里装满了设备箱和线缆卷,灰色工程车的车顶架着几根长条形的金属件,车身侧面用白色油漆喷着“地质勘察”四个字。两辆车绕过行政楼,在操场边缘停了下来,车胎压过草坪边缘的泥土路面时留下两道平行的车辙印。
周工从皮卡驾驶座上跳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露出前臂内侧一道颜色偏浅的旧疤痕。他打开后斗的挡板,开始往下搬设备——探地雷达的主体箱、声波探测仪的收发器、钻孔取样机的手提底座、一卷标识测点的荧光喷漆带。三个工人从工程车上下来,一个扛三脚架,两个抬线缆盘,动作利落地把设备在操场边缘的空地上依次排开。
蒋乐乐跑过去帮忙搬三脚架。他的动作不够熟练,抱三脚架的时候没找准重心,一根支腿的尖端在地上拖了一小段才被他重新抬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等别人帮忙,把三脚架搬到了周工指定的位置才放下。方棠背着一个深灰色的挎包过来,包不大,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开之后能看见里面放着一支录音笔和一本线圈本。她站在设备区的侧面,把线圈本翻开摊在包面上,笔夹在本子的中缝处。“我来记录数据。”她说。
林渡站在操场边缘。他看着那些设备被一件一件地摆好、连接、调试。他等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了之后才走到陈刚旁边。陈刚站在皮卡的侧面,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内容,林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眼。“校长那边——”林渡问。他没有把问题说完,但陈刚知道他在问什么。“我打过招呼了。”陈刚说,“‘按区里要求执行隐患排查’,他拦不了。”
探测作业从上午十点开始。周工亲自操作声波探测仪,在操场草坪上每隔两米布一个测点,沿着操场中轴线从东往西推进。每个测点他都在草坪表面喷了一小圈荧光漆做标记,荧光漆在阳光下是浅橙色的,在草叶上留下了一圈一圈整齐的短弧线。林渡跟在周工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每到一个测点就蹲下来,右耳贴着草坪表面,闭眼,听三十秒。然后他站起来,报一个数字给方棠。
“七点八秒。”他说。方棠站在他不远的位置,他报完一个数字她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七点五秒。”他报第二个。“七点二秒。”第三个。周工在每一个测点都会停下来看自己仪器屏幕上的读数。他的手按在探测仪的显示屏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波形数据,每一次林渡报完数字之后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屏幕,比对一下两者之间的差值。整个上午,林渡报的数据和仪器读数的差距没有超过零点三秒——第一次差距零点二秒,第二次零点一秒,第三次零点三秒,后面几次都在零点二到零点三之间波动。周工没有评价,但他看仪器屏幕的频率从每次必看变成了隔一次看一眼。
探测持续到了下午三点。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操场上的影子从很短变成了斜长。最后一个测点——操场最西端——被周工的荧光喷漆圈标注出来的时候,林渡蹲下去听了三十秒,报了一个数字:“六点八秒。”方棠把它记在了本子的最后一行。
周工把声波探测仪的手柄放下来,让设备停留在最后一个测点的位置。他把所有人叫到了皮卡旁边,笔记本打开,屏幕上的综合剖面图正在生成。画面从顶部开始滚动,一行一行的数据逐层叠加,最终形成了一幅从地表到地下二十五米深度的垂直截面图。那幅图上,在十五米深的位置出现了一处深绿色的高亮标记——圆形,直径约三米,边界清晰,与周围的地层反射信号明显不同。周工抬手指在那个深绿色标记上方。“十五米,”他说,“圆形金属回波——深井泵。转速异常,波形呈周期性加速,目前间隔约七秒。”他的手指往下移,在深绿色标记下方约五厘米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片不规则的浅灰色反射面,形状不规整,横向连续,边缘模糊。那片浅灰色悬浮在深色背景中,像一团在深水里被冻住的雾。“下面五米——”他的手指点在那片浅灰色上,“不规则反射面——积水空腔。面积估算约二十平米。水位不明,但明显存在。”他直起身,转过头,目光扫过陈刚和林渡。“跟图纸上的预测完全一致。”他说,“如果现在不处理积水空腔、不固定那台泵,半年内教学楼地基出现不均匀沉降的概率超过七成。”
蒋乐乐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手机举着在录像,镜头有点抖,但画面没有歪。他把周工说的那段话全部录进去了,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时间从“00:00”跳到了“00:48”然后被他按了暂停。方棠坐在折叠椅上,把最后一个数据抄完,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把整页数据封底,然后合上了线圈本。林渡站在周工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幅综合剖面图,那幅图是用仪器采集的数据生成的彩色图像,绿色、灰色、蓝色、白色在屏幕上分层排列着,和他用铅笔在纸面上画的那幅全景图,几乎一模一样。
陈刚走过来,肩膀侧着碰了他一下,力道很轻。“你那个‘听风组’——”他说,“有空位的话,算我一个。”林渡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浅的、不算笑的弧度。“得有分工。”他说。陈刚说:“我负责搞定上面。”蒋乐乐在后面从人群里蹦了一截起来:“我负责搞笑!”他喊完这句话之后落地的时候踩到了草坪边缘一块不平的土块,脚踝歪了一下但没有摔倒。方棠在旁边伸手拉了他一把,同时踢了他的脚踝外侧一下,力道控制的正好,让他知道是“我在踢你”而不是“我真的在用力踢”。“我负责相信你。”她说。声音不大。周围设备还在运作的噪音盖住了她声音的一部分,但林渡听见了。
方棠的心跳影子在他视野里一闪而过——粉色的底,金色的丝线从中心往边缘辐射,辐射密度比上周更密集了一些。他没有盯着那颗心跳看太久,只是确认了它的颜色比上一次又亮了一点,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他走到操场边缘一个没有被设备和线缆占用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牛皮本子翻到那张全景图。图纸上通道末端的教学楼地基位置,那个加粗的红圈还在,红圈的线条被他描了三遍,颜色比其他任何标记都重。他拿起笔,在那个红圈的右侧加了一行小字。字不大,铅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第二关,过了。”他写完这五个字之后合上了本子。草坪上,设备还在继续运作,周工在和三个工人交代明天推土机进场之后的开挖范围,陈刚站在皮卡旁边在打电话,蒋乐乐在追着方棠要手机里录的那段视频——他举着手机追了两步,方棠没有给,转了个方向走到设备箱后面蹲下来了,蒋乐乐追到设备箱前面停住了。林渡坐在操场边缘,隔着那些设备、那些线缆、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草坪的方向。
深绿色的波浪还在涌。他还能看见那层低频波形从草坪正下方升上来,间隔约六秒半,比上午最后报的那个数据又快了零点三秒。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频率上听它了。明天推土机会进场,把草坪掀开,把深井泵挖出来,把空腔里的积水抽干,把水泥灌进去。到时候这些波浪就会被切断。他合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从草坪边缘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看那面正在涌着深绿色波浪的草坪。他往教学楼方向走了。操场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草被切断之后的味道和泥土暴露在空气里的气息。背后周工的声音在跟工人确认明天早上进场的具体时间,陈刚的电话还在继续,蒋乐乐追到了方棠蹲着的那排设备箱旁边,举着手机晃了晃,方棠笑了一下。林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风从他背后推着他,他跨过了操场边缘的跑道线,踏上了通往教学楼的那条石板路。